“提示。”冲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但语气下面的东西不平。
“对,提示。”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大概是不相信,也大概是不想表现得太过在意,总之他的手从项圈上放了下来。
随后,我开始进行调试。
魔导器需要和佩戴者的生物气息绑定,这个过程会有一点刺激感。
不到疼痛的程度,但足够让人感知到它在工作。
我把一缕魔力输入扣件里,激活了内侧的刻纹,刻纹发光的瞬间,冲田皱了一下眉头。
然后沉默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的表情猛地一变,整个人僵直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大概是在这十秒里想了一些他不该想的事情。
“嗷——”
第二次,更响亮了一点。
我在旁边安静地等他调试完。
尤娜站在我身后,用衣袖挡住了嘴,没出声,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经历了三四轮之后,冲田彻底安静了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深吸了好几口气,眼神已经变成了那种认命的平静。
“冲田老先生,合作愉快~”
我弯了弯眼睛,转身走向门口。
尤娜跟上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悄悄碰了一下我的手指,我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眉梢弯着,那种表情的意思我大概明白——她觉得那段调试过程很好看。
我没有评价,往前走。
从废弃工厂离开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有一盏在轻微地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外面的赌场依然在嘈杂,
“来来来”的喊声穿透厚重的门板漏出来,和刚才那个铁皮房间的安静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
我把手插进披风里,踩着走廊里模糊的影子往外走。
尤娜走在我左侧,没有说话。
走到工厂入口处的时候,她才开口:“克洛蒂娅,那几个被你打出去的,应该只是重伤吧。”
“嗯。”我说,“没必要把事情搞大。留着他们,冲田反而更容易办事。”
“你说的也是,”她侧头看我,语气轻了一点,“不过调试那段……他叫得挺有意思的。”
我没回答。
夜风从工厂厂区外面吹进来,带着花之国深夜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
汽车尾气,潮湿的泥土,和某处夜市传来的油炸香气。
我在异世界待了太久,有时候闻到这些气味反而会有一点茫然的熟悉感,像是脑子里有两套记忆系统同时在运作,都能找到对应的情绪,又都有一点隔着什么。
“走了,”我说,“回去休息。”
—— ——
隔日清晨
早上是被佐藤健的门铃声吵醒的。
确切地说,不是他按的门铃,而是有人按了他住所的门铃,然后他一惊一乍地跑过来把我和尤娜叫醒了,整张脸上写满了说不清楚是兴奋还是慌张的神情。
“有邮件,是快递,看样子是……有点不太对劲的那种。”
我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把头发拢了一下,跟着他走到了门口。
门口放着一个信封,正面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用端正的钢笔字写着佐藤健的地址。纸质信封,厚度说明里面不只是一张纸。
我捡起来,用手指沿着边缘探了一遍,没有感应到什么额外的魔力残留,也不像是藏着什么机关。
“我来开。”
我撕开了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两本护照,红色的封面,花之国国徽烫金压印,边角还是新的,没有任何翻阅的折痕。
那两本红色外壳的护照摆在桌上,显得格外安静。
我把它们拿起来,左手一本,右手一本,像拎着两块小砖头一样端详了半天。封面烫着花之国的国徽,摸上去有一点凹凸的质感。
我翻开属于自己的那本,照片里的女孩神色冷静,白金色的头发被随意地顺在一侧,眼神里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我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意识到——那个人,是我。
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奇妙。
三十年的记忆告诉我这是一本普通的证件,但端着它的手是十三岁的,身上穿的也是这个年龄该穿的衣服。
每次类似的割裂感冒出来,我都会有片刻的失神,像是两段磁带叠放在一起,声音混在一起,哪一段都没法单独听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感觉按下去,翻到了信息页。
姓名一栏写的是“埃里克森”,国籍花之国,出生日期……我扫了一眼,冲田他们给填的年份比我实际的异世界年龄还大了好几岁。
无所谓,成年了反而更好行事。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出生地那栏——他们给填的是花之国首都。
挺周到的。首都的户籍查起来麻烦,档案多,不容易被人盯上。这帮人在这方面确实有点职业素养。
我将两本护照递给旁边的尤娜,让她自己看看。
她接过去,先看了自己那本,翻到照片页,盯着上面的图像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弗兰奇……”她小声念了一遍自己护照上的名字,然后抬头看我,"克洛蒂娅小姐,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名字吗?"
“嗯。”
她又低头看了看,把那本护照轻轻合上,捧在掌心里。
“感觉……有点像换了一个人。”
换了一个人又怎样。护照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出生地也是假的。
但站在这里的我们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佐藤健凑过来,踮起脚朝我手里的那本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腰,用一种相当感慨的语气开口:
“我说……你们俩什么都没有就来了花之国,现在一晚上就搞到了护照……”
我把护照收进内袋,“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有帮助哦。”
“哦。”他沉默了。
尤娜在旁边微微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我拿着护照走到窗边,把它在光线下翻了翻,确认了防伪水印的角度和层次都没有问题。
这本护照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有了它,我和尤娜在花之国就不再是黑户,可以正常乘坐交通,可以入住酒店,可以在不触发警察注意的情况下自由行动。
这次来花之国的事情本来就不只是随便走一圈,后续还有要做的事。
枪械那边只是第一步,冲田的那条线能延伸多远,还需要时间去查。
另外,等武器那边的事情谈妥了,还得想办法把东西运回埃里克森公爵领。
接下来当然是坐飞机回自己原本的国家——红龙国。
一开始传送到花之国而不是红龙国,心里确实涌起过一阵说不清楚的失落。
那种感觉不是很强烈,更像是一根细线扯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
但随后我想起了红龙国那无懈可击的安保体系,以及精密到近乎变态的户籍管理制度,那一点失落就逐渐散开,变成了某种庆幸。
如果真的传回红龙国的话……我现在估计早就被人以黑户的名义送进某个小黑屋里去了。
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这么一想,传到花之国还真是件好事。
如今手里有了护照,在名义上我也算是花之国的合法居民了。
这样不仅能更方便地通过花之国作为中转渠道,将更多物资秘密运回埃里克森领,还能堂堂正正地回一趟上辈子住过的地方,不必东躲西藏地当个见不得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