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套房子,我的思绪开始往一个方向漂。
脑海里出现了一张脸。
我没有刻意去想,但那张脸就这么浮出来了,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照片,边缘模糊,但轮廓还在。
那是前世与我交情最深的朋友。
前世的我是个孤儿。
这件事说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事实,就是事实。
没有父母,没有亲戚,从小被推着长大,自己照顾自己,把能少花的钱都省下来,把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全部自己扛。
在那样的状态下,我本能地对那种家庭幸福、生活无忧的人保持距离。
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加自保性质的回避。
他们身上的光太亮了,离得太近,很容易把我晃花眼,然后转过头来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但她不一样。
她家里的条件很好,好到她不需要为任何现实问题发愁,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学都可以随便选。
这样的人,通常都有一个很热闹的圈子,有几十个称兄道弟的朋友,然后在这些朋友里面,把我这种角色的人过滤掉。
因为我们提供不了什么价值,也没办法融入那个圈子的氛围。
然而她主动来找我说话。
最开始我以为她是好奇心作祟,想知道一个总是独来独往的人是什么心态。
但她一直找我说话,找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然后就这样延续下去了。
她的目的既不是展示自己,也不是打发时间,她只是单纯地想要交一个朋友。
就这样,小学、初中、高中,然后是大学。
四段时间加起来,超过了我整个三十年人生的一半。
很多人因此给我们扣上了"一对"的帽子。
每次被人起哄,她就笑,笑得很自然,不否认也不确认,像是在享受这种模糊的状态。
而我,那时候明明也有那种心动的感觉,却从来不敢往深里想。
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开口,怕她会为难地笑着说“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怕那之后那种说不出话、不知道往哪放眼神的尴尬,怕这段持续了十几年的情谊因为我的鲁莽变成一段不上不下的过去式。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一直到死的那天,也没说。
我三十岁走的。
她那时候还没有成家,但三十岁的人了,该有的感情经历也有,该明白的事也都明白了。
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三年,她现在应该已经四十三岁了。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遇到一个好人,有没有过上那种稳稳当当的生活。
我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从脑袋里甩出去。
想这些没有意义,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应该老把手伸回去抓那些早就停止流动的东西。
我现在站在花之国,身旁有尤娜,手里有护照,背包里有即将要用到的一切,这已经足够了。
告别佐藤健的时候,他站在公寓楼下,穿着一件皱得像抹布的T恤,黑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厚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举了举手。
“有空来找我,我这还有不少异世界的资料没整理完。”
“行。”我应了一声,带着尤娜转身走了。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才听见他那双廉价运动鞋踩着楼梯往上走的声音,一步一声,直到消失在楼层里。
我和尤娜先去了大卖场附近的一家银行。
银行里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把那种标准的金融机构气味给冻住了。
消毒水混着一点钞票的味道,再加上点打印机墨的气息。
我领了号,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尤娜坐在我旁边,一脸新奇地盯着各种电子屏幕和号码牌,像个头一次进动物园的孩子。
叫到号之后,我和柜台的工作人员说明了来意,出示了护照,按照流程把账户给办下来了。
将手里剩余的现金——包括和佐藤健换来的那部分,以及从冲田那边上供来的那笔。
全部存入账户后,我又办理了红龙国货币的外汇兑换业务,当场取了出来,用一个不起眼的信封装好贴身放着。
全程顺利,没有任何意外,但我的神经依然绷着。
每次涉及证件和身份核验,我都会本能地进入某种戒备状态。
哪怕理性上知道护照没问题,背后的系统也是冲田他们专门处理过的,但那种微微上扬的警觉感依然存在,像肌肉记忆一样,关不掉。
直到走出银行大门,感受到外面日光的热度扑上来,我才算是慢慢把那根紧绷的弦松开了一些。
尤娜在出门的一瞬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声说:“那里面好冷。”
“花之国夏天的室内基本都这样。”我随口回答,同时从外套侧兜里把今天买的那部新手机拿出来。
一部入门价位的机型,没什么特别的,够用就行。
开机之后先把几个常用的应用装上,检索一下从花之国出发的航班信息。
手机屏幕亮着,我低头看价格比较,旁边的尤娜踮起脚凑过来,一眼扫到了那串机票数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她看到贵东西时惯用的表情,先是呆,然后是无言。
“很贵吗?”她悄悄问。
“还好,”我找到了一个凌晨起飞的廉价航空班次,点开来看了看,“比想象中便宜。”
便宜是相对的,但换算成异世界的金币,这个数字也足够让人感叹一下现代交通的性价比了。
至少比骑马或者开魔导车跨越两个国家要实惠。
电车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我们才到了机场。
出了地铁口,转上扶梯,机场航站楼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巨大的玻璃幕墙把下午最后一段斜阳完整地接住了,整个建筑被染成了混合着银色和橙色的色调,高大、开阔,人在里面进进出出,像水在渠道里流。
尤娜在扶梯快到顶端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差点撞上她,及时侧了一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就是在看那栋建筑,站在那里,整个人呆住了。
“这里……居然这么多人的吗?”
她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着的惊愕,不是那种大呼小叫的兴奋,而是真真正正地被眼前的体量给镇住了。
我理解这种感觉,埃里克森领再繁华,人口聚集最多的地方也不过是几个贸易广场,而且那种热闹是分散的、流动的、有明显节律的——早市、晚市、节日、平日。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流是持续的、密集的、方向多元的,任何一个时间节点截下来都是满满当当的,没有起伏,没有间歇。
这种景色,她确实没见过。
“来,跟上。”我伸手拉住她,带着她往里走。
她被拉着走,脑袋却还是忍不住往各处转,看看巨大的出发和到达指示牌,看看那些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的旅客,看看廊道两侧那些发出亮光的商铺招牌。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稳一点。
我们找到了自助值机柜台。
屏幕前排着几个人,我等了一会儿,轮到了自己,把两本护照先后放上读卡区,按照提示一步一步操作。
不到两分钟,两张机票从出票口吐出来,座位在机舱后方——靠窗和中间的位置,并排。
我把两张票拿起来,递了一张给尤娜。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很认真地把上面每一行字都扫了一遍,最后把票折好,小心地放进了衣兜里。
“这就是……去那边的票?”
“嗯,去紫荆城的。”
“紫荆城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想了一下,“和这里不一样。那里更杂,更热,更市井一点,但也更自由。做生意的地方。”
尤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这段描述和自己想象中的画面对应起来。
这班飞机从花之国首都出发,目的地是红龙国的紫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