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荆城是红龙国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从历史的角度说，这座城市用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一直以国际自由贸易港的身份在世界上存续。
这一百年里，它形成了一套与红龙国本土截然不同的规则体系——对资本宽松，对商业宽容，在很多领域留有弹性。
而在这一百年里，它和花之国的往来密度也极高。
两地之间的文化交流已经渗透进了日常生活的细节里——街道上能看到花之国汉字和当地文字混排的招牌。
收音机里放的老歌有一部分是从花之国改编过来的，甚至一些最普通的街边小吃摊也会提供两种语言的菜单。
那些歌曲不只在当地流行，辗转传播出去，也影响了大批红龙国本土的人。
这些是背景，说来话长，不是这一次旅途最核心的原因。
说最核心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从紫荆城中转，机票要便宜将近一半。
我之前住的地方在红龙国的木棉城，和紫荆城之间有水路可以走，客运船的票价在合理范围之内。
相比直接买一张抵达木棉城的机票，绕一趟紫荆城中转，算下来能省出不少。
魔法可以打败物理定律，但它还没厉害到可以打败廉价航空的性价比。
她适应新环境的速度很快，这一点我早就注意到了。
过了海关进入候机区，时间还早。
廉价航空的航班是凌晨的，距离现在还有好几个小时。
整个候机厅被灯光照得很亮，空气里有一种混合着各种气味的中性感，一点咖啡、一点油炸食物、一点免税店的香水展示区飘出来的碎片气息。
我和尤娜在候机厅里走了一圈，顺手绕进几家店里看了看。
奢侈品店的橱窗是标准配置，灯光打得很讲究，每一件商品都被摆放在精心计算过的角度上，价格牌的字体小而克制，像是生怕被不入流的人看到一样。
尤娜在一件展示柜前停下来，凑过去认真看了看，然后侧头小声问我：“这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装饰品。”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在里面拿着它翻看？”
“因为他们有钱，而且无聊。”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
走累了，我们找了一家咖啡厅坐下来。
菜单放在桌上，我翻到食品一栏，目光在三明治那行停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那个价格不是不能接受，但考虑到这里提供的就是一份普通的火腿芝士三明治，这个数字就显得有些过于自信了。
“好贵。”尤娜率先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很平静的感慨。不是那种夸张的“哇好贵”，就是纯粹的陈述。
我没说话，把菜单合上，把它放回了原位。
连对花之国物价没什么概念的尤娜都能判断出这个价格有问题，这说明这个价格确实离谱。
然而她想不想吃，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坐下来之后就用那种很细微的方式压着嘴，不是皱眉，就是轻轻抿一下。
这个动作我见过——是饿的时候她的无意识反应。
我站起来，“跟我来。”
她有点疑惑，但还是跟着我走。
我带她走到候机厅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排靠墙的座椅，背对着主要通道，视线相对隐蔽。
我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摄像头直射这个角落，才从手镯里摸了摸。
片刻之后，一个带着盖子的木质食盒出现在了我手里。
我把盖子揭开，热气一下子散出来——一碗猪骨浓汤底的拉面，汤面滚着油光，上面码着一把葱花，旁边拱着一块厚切的叉烧，肥肉部分已经被炖到半透明，纹理清晰，轻轻颤着。
尤娜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那碗面，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克制但明显的亮。
我把筷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先是矜持地坐着没动，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筷子。
然后大概只撑了三秒钟，就直接伸过去夹住了那块叉烧。
她一口咬下去，咀嚼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彻底松开了——所有的正经和克制都消失了，只剩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满足感。
我靠着椅背看她吃，也没说话。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广播每隔几分钟就报一次航班信息。
但这个角落相对安静，只有面汤的气味在小范围内散着，和她偶尔吃东西发出的细碎声音。
然后我突然觉得，她侧过脸低头吃东西的这个角度，有点熟悉。
不是说样貌，而是那种专注在食物上的神情，那种把外部世界暂时屏蔽掉之后、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的静。
我在某个记忆的角落里翻了翻，没有找到能对应上的人。
大概是错觉，前世认识过那么多人，某个表情的片段难免会有重叠。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尤娜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把汤也喝了大半，然后才把碗推开，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她抬起头，和我对上了眼神。
她的脸在下一刻就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上来的粉，是那种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快，一下子就蔓延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声音压低了一些，有点缺乏底气，“不好意思，克洛蒂娅小姐，在您面前失礼了……居然还让您来服侍我……”
我没忍住，伸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嘴角。
“行了，说什么主仆，”我慢悠悠开口，“你前天晚上可是……”
尤娜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了，她不由自主地蹲在了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脸。
“……记、记得，但是那是那时候……”
“那时候怎么了？”
“……”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站起来，拉着我的袖子说，“我去那边那个店看看！”
语速很快，话题转移得非常生硬。
我被她拖着走，低头看着她攥着我袖子的手指，忍住笑，跟着走了。
之后的几个小时，我们就在候机厅里慢慢晃。
进了两家免税店，在香水区停留的时间最长。
尤娜对那些瓶子里各不相同的气味充满了兴趣，她不买，就是试，一瓶一瓶地闻，然后认真地告诉我哪个太浓、哪个像野草、哪个闻起来像某种花。
我跟在她后面，偶尔也闻一下她拿过来的瓶子，偶尔在她把一个特别怪的东西凑到我面前时把头侧开，然后听她笑。
又在一家餐厅外站着看了一会儿菜单，面面相觑，沉默离开。
坐下来，又站起来，再走一圈，再坐下来。
到了凌晨两点左右，候机厅里的人显出了疲态。
那些本来精力充沛地到处张望的孩子开始耷拉在家长身上，大人们也把话减少了，靠着椅背眯眼，或者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屏幕。
整个空间的能量值在这个时间节点跌到了低谷。
广播响了，说我们乘坐的航班开始办理登机手续。
我站起来，拍了一下尤娜的肩膀，“走了。”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把包背好，跟着我往登机口走。
检票通过，我们走过廊桥，停在了飞机舱门口。
从这个角度看飞机，跟在航站楼玻璃后面看完全是两回事。
站在廊桥的末端，那架飞机的侧身就在旁边，圆筒形的机身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引擎口的弧度又大又深，圆边厚实，旁边停着的地勤车显得很矮小。
尤娜走到这里，脚步也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又是被这个体量镇住了，转头看她，发现她正低着眼睛，表情有点奇怪。
不是被吓到，不是惊奇，而是一种类似于“这个东西我见过”的出神感。
然后她轻声开口了。
“738……”
我当时以为自己没听清，回了一个“欸？”
她也回了一个“欸”，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睁大了，“我……我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我转头看了眼飞机。737-800，这个型号我前世出差的时候坐过不少次，一眼就能认出来。
起落架长度、翼展、发动机的挂载位置，都是那个型号的特征。
然后我意识到她刚才说的那串数字并不是乱说的。
738，737-800的简称，在民航业里是个常识性的缩写。
但对一个来自异世界的人来说，这个知识应该不存在才对。
我站在原地，感受到一丝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从脊背升起来。
不是寒意。是一种比较微妙的、有点像拼图找到了缺失的那块、但又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合适的感觉。
那种感觉在脑袋里悬了几秒钟，然后被我主动按下去了。
疲惫感还有候机厅待了好几个小时之后那种钝钝的困意，让我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深究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