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摸了摸尤娜的头顶,她还在发愣,被这个动作拉回来一点,抬头看我。
“别想了,走。”
我带着她走进了机舱。
座位在后段,我坐靠窗的,尤娜坐中间。
她落座之后摸了摸两侧的安全带,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问我怎么扣。
我替她演示了一遍,她盯着看,学着扣上,然后又自己拉了拉确认卡紧了。
然后她拉拉扯扯了一会儿,用一种有点严肃的语气说,“我觉得这个安全带没什么用。”
“一般情况下确实用处不大,主要是规定。”
“那为什么还要系?”
“因为规定说要系。”
她安静了两秒,“……好。”
飞机开始慢慢移动,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低沉慢慢升高,我靠着椅背,感受到那种起飞前特有的向前推进的加速感。
这种感觉说来也奇怪,在地球上活了三十年,坐过不知道多少次飞机,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但现在坐在这里反而莫名感到了一点平静。
像是回到了某个熟悉的节律里。
飞机离地之后,我转头看了尤娜一眼。
她正用一种戒备而专注的神态抓着扶手,手指扣得很紧,显然是有点紧张。
但她没出声,也没有表现出恐慌,只是那样沉默地扛着。
我没说什么,把手放在了她扶着扶手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翻过来,和我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力道慢慢松了。
高度稳定下来之后,机舱里的灯光切换成了暗模式,大部分乘客都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进入各自的睡眠状态。
广播用花之国语和红龙国语各说了一遍注意事项,然后安静下来。
我把眼睛闭上。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云层铺得很低,飞机正在穿过它。
机身偶尔轻轻颠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放空了脑子,也就是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今天所有的事情开始以碎片的形式回放。
护照、银行、候机厅、尤娜吃面时的侧脸、那个关于前世朋友的回忆、还有飞机舱门前尤娜说出那个数字时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些画面在意识边缘漂了一会儿,我没去抓它们,由着它们漂远。
然后我就睡着了。
手指和尤娜的手指还交叠着,没有松开。
——————
天微微亮起来的时候,飞机在轻微的颠簸中降低了高度。
机舱广播用两种语言说了些着陆前的套话,我被那把声音从睡眠的边缘拽了回来,睁开眼睛,先是愣了几秒钟,才把自己的位置和状态重新对上。
右手有重量。
我低头看了一眼——尤娜的手指还和我的交叠着,她整个人歪向我这侧,粉色的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匀长,睡得正踏实。
我没动。
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转头朝窗外看去。
我在地球上活了三十年,这片天空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中间隔了十三年和一个完整的异世界,此刻重新看见,还是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没让它跑出来,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飞机越降越低,地面的细节越来越清晰——跑道边的指示灯,停靠的其他航班,还有那一栋灯光亮着的航站楼。
飞机落地时轮胎触地的那一声闷响,让尤娜动了一下。
她没立刻醒,只是皱了皱眉头,把脑袋往我肩膀上蹭了蹭,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我没忍住,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她这次醒了。
慢慢抬起脑袋,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带着睡意的轻哼,然后才慢慢睁眼。
入目的第一件事显然是我的侧脸,她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困意在极短的时间内和某种清醒的羞意交叠在了一起。
“……我是不是靠着你了。”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起飞之后没多久。”
她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把视线转向前方,假装在看座椅背面的安全须知。
我没去戳破她,把目光收回来,朝窗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跟着机舱里开始解扣安全带、站起来拿行李的人流,慢慢回到了该做的事情上。
——————
我们没有行李,因此等舱内大多数人取完行李、走廊不那么拥挤之后,我和尤娜才站起来,随着人流出了舱门。
从廊桥走进航站楼,气温比舱内低了一些,空调吹出来的冷气带着一点机场特有的循环空气的味道。
我引着尤娜跟着入境指示牌的方向走,她没像在花之国机场那样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跟着我,偶尔抬头看一眼头顶的指示牌,又低下去。
她已经适应了这种"跟着克洛蒂娅走就对了"的模式。我有一点感觉到了,但没说什么。
转了两个弯,出了自动门,外面的空气变了。
那是木棉城靠近海边那种特有的咸湿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在肺里压了压,才慢慢呼出来。
这个味道,我是真的很久没有闻到了。
登船处就在码头一侧,我和尤娜找到了对应的候船区,买了两张前往木棉城的船票。
船还有二十分钟才靠岸,我们在候船区的长椅上坐下来,我顺手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木棉城的天气——晴,二十九度,体感三十三。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那个城市,除了雨季以及不到一个月的冬季,其余时间几乎都是这种黏热的感觉。
船到了,我们跟着人群上了船,找了临窗的座位坐下。
船缓缓离开码头,开始穿越连接紫荆城与木棉城之间那片灰蓝色的水域。
“克洛蒂娅,你很兴奋吗。”
坐在我旁边的尤娜没等我说话,视线先落在了我身上——因为我已经趴在了窗台上,把两只手臂叠在窗沿,下巴搭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我没转头,用力点了点头。
“嗯。”
窗外的景色不算多好看,就是一片海,灰蓝色的,偶尔有几艘货船从远处经过,水鸟在船尾盘旋。但我就是能看得进去。
那是因为对岸渐渐清晰的那个轮廓——高楼,桥,绿化,还有远处那几个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标志性建筑——那才是重点。
三十年,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上学,工作,交朋友,失去朋友,又失去了自己。
然后,异世界又走了十三年。
“我终于回来了……”
我没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轻,比风声小,但安静的船舱里还是传出去了。
尤娜没有回应,只是在我说完之后,悄悄把手叠在了我放在窗台上的那只手背上。
就那么放着,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
木棉的港口停靠之后,我们随人流走出了码头大厅。
一踏上这片地面,那股熟悉的热度就贴上来了,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没有任何遮挡,地面的热气往上涌,两边的路树哗啦啦地在风里摇。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连那棵路口的大榕树都还在。
我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从船舱里带出来的那点凉意,然后去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方言口音很重,我用普通话跟他说了目的地,他楞了一下,然后换成了普通话,带着浓厚的本地音调说了声“好”,把车开走了。
尤娜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偶尔问我那是什么,我就跟她解释一句。
说骑楼,说老街,说那条路以前经常堵,说那个路口有一家卖云吞面的小摊,早上排队能排到街口。
说着说着,那些记忆就往外冒,一段接着一段,像是打开了某个搁置了很久的盒子,里面的东西挤着往外跑。
我没有刻意压着它,就让它们出来。
但也没有完全放任,我心里清楚,今天来这里不单纯是为了走一趟怀旧路线。
我有一件更具体的事情要确认。
一件昨晚在意识边缘漂过,被我按下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