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口,我付了钱,带着尤娜下车。
街道两侧停满了电动车,空气里有一股混着海腥和炒锅热油的气味,从餐厅那扇半开着的大门里漫出来,顺着风飘到了鼻子里。
我愣了一下。
是这个味道。
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它忘了,但它就那么准确地钻进来,把某一段记忆的碎片轻轻撞了一下。
十二岁的那个周末,她拉着我走进这扇门,还没进去我就先被这股气味给迷住了,站在门口傻乎乎地吸鼻子。
她当时笑了,说:“饿死鬼投胎的样子,走进去。”
我站在门口没动,眼睛往招牌上扫了一下。
招牌还是那块,字体旧了,边缘的描金漆也有几处脱落,但整体还稳稳挂着,没换。
那是一种很扎实的旧。不是破败,是经历了太多年的晴雨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底气。
尤娜跟在我身旁,没有催,也没有开口,只是跟着我一起站在门口,顺着我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
过了两秒,我推开了门。
一个小服务员迎上来,看了我们一眼——两张外国面孔,加上两头颜色相当异类的头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后用不太确定的英语开口了。
“Hi, are you here for a meal?”
“嗯,我们是来吃饭的,”我用红龙语接了过去,“你说红龙语就可以了。”
她明显松了口气,表情放开了许多,那种职业性的活泛劲儿也跟着出来了。
“哎呀,那小妹妹你们家长什么时候到啊——”
“没有家长,就我们俩,有空桌吗?”
“有有有,这边来——”
她领着我们往二楼走。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一声,扶手的漆磨掉了一层,露出下面原木的颜色。
这段楼梯我踩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这个响声,一点没变。
不知道为什么,我脚步停了一下,手搭在扶手上,低头看了看脚下这个踏面。
左边角落有一条细细的裂缝,用木胶补过,颜色和旁边不一样。
我记得这条裂缝,不是因为我特别注意过它,而是因为有一次她走在我前面,踩到这里的时候脚一歪,差点往旁边摔,扶着我稳住了。
她当时笑着说,这台阶有问题。
十三年过去了,这条缝还在,只是被补过了。
我把手从扶手上拿开,继续往上走。
上了二楼,服务员把我们引到了靠内的一张桌子旁边。
然而尤娜停住了。
她站在桌旁,没有落座,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几张空桌,然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停在了临街窗边的某个位置上——从左边数,第二个。
“我想坐那里。”她说。
语气没有任何撒娇或者商量的成分,就是平静的、理所当然的,像是这件事在她脑子里早有定论,说出来只不过是在通知我一声。
服务员脸上出现了难色。
“不好意思小姐,那个位置被预定了——”
“被预定了?”我转头看过去。
桌子空着,上面放着菜单和餐具,没有预定牌,也没有写着姓氏的纸条。
这家餐厅多年来都是这一套,有人提前订位就把写了姓氏的纸卡压在桌上,一目了然,从不含糊。
“但它没有预定牌。”
服务员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说了。
“是没有人预定,但是……那个位置是我们店里一位老客人每次来都坐的地方,我们老板特别交代过,要给人家留着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位老客人来我们店里已经四十多年了,每次都坐那里……”
“啊,没关系,那我们坐旁边的吧,”我很快接了过去,“旁边那个应该没问题?”
她点头,松了口气,引我们在相邻的那张靠窗桌子坐下,把菜单递过来后就下楼去了。
我坐下来,把菜单放在桌上,没有翻。
窗外是那条老街,电动车、行人、偶尔一辆货车挤着过去,摊贩的叫卖声隐隐传上来。
阳光打在对面楼上那块旧招牌上,反出一点暗金色的光,跟我记忆里这扇窗口的角度对上了。
我的视线往左偏了一下,落在了旁边那张空桌上。
临街窗边,从左数第二个位置。
空着的。
四十多年。
我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往下推,只是让它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这家餐厅是老店,我记得第一次来是十二岁,是被她的父母带来的。
那时候她妈妈说她从小就爱这里,说这家的鸡有鸡味,每逢周末全家都来,风雨无阻。
如果从那时候算,到我三十岁离世,她们一家带我来这里也有将近二十年了。
但是,四十多年。
那说明,在我不在的这十三年里,她们也一直来。
我垂下眼睛,看着桌面,没有说话。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那种在某一瞬间被某一件小事精准击中的发愣。
就好像你以为自己已经在某件事上做好了告别,结果那件事反过来告诉你,它一直都在,它没走。
尤娜没有催我翻菜单,她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她没开口。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平静得有点不寻常,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看着别人慢慢接近那个答案。
“克洛蒂娅。”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了一下,没有说得太具体,“在想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这里跟那个人有关系吗?”
“可能有。”我顿了一下,“现在还不确定。”
尤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翻开菜单,安静地看着,像是真的在认真选菜,和刚才那句话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我也跟着翻开了自己那本,目光扫过一道一道熟悉的菜名,扫到白切鸡的时候,停了一秒。
点了下去。
合上菜单,把视线放回窗外。
旁边那张桌子还空着,餐具摆得整齐,等着那位四十多年来从未缺席的老客人。
菜很快上来了——这家馆子的效率从来不叫人失望,那只白切鸡很快便被端上来,斩得整齐,碟子边沿搭着一碟姜蓉,颜色金黄,油润发亮。
尤娜见到那只白切鸡,眼睛一下子亮了,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块,沾了沾旁边那碟蘸料,放进碗里。
我拿着筷子,没动。
我就那么看着她。
尤娜吃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睛,然后注意到我盯着她,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
“克洛蒂娅,你为什么不沾姜蓉来吃?”
空气安静了一秒。
“尤娜,”我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个叫姜蓉。”
她脸上的神情先是没有变,然后很轻微地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向那碟蘸料,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并没有介绍这碟蘸料叫什么。菜单上写的也只是白切鸡,没有具体的名称。
尤娜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红龙国的饮食文化,就算通过魔导器进行语言翻译,也无法凭空翻译出一道她从未见过的食物的名字。
而她刚才,随口就叫出了姜蓉这两个字。
就好像这个名字是装在她记忆里的某个地方,根本不需要想,张口就出来了。
尤娜盯着那碟蘸料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对我说:“克洛蒂娅小姐,如果我说,这是我心里某个声音告诉我的,你会信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信吗?
当然信。
从昨天她在舱门口脱口而出那串数字开始,从她在候机厅吃拉面时那个我怎么想都觉得眼熟的侧脸开始。
从她今天上楼梯的时候习惯性扶着右侧扶手,从她不假思索地要坐那张从左数第二个位置开始——
所有那些说不清楚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个轮廓。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筷子放下,把那碟姜蓉朝她推了推,轻轻道:“我信。”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了动静。
是楼梯那边传来的脚步声,细碎而缓慢,一步一步,明显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走路节奏。
我转过头去看。
服务员搀着一个老人从楼梯口走上来,后面还跟着另一个服务员,同样搀扶着另一位。
是一对老夫妻。
老人家白发苍苍,老先生走路还算稳,但腰背有些弯了,只是精神头仍然在,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平静。
老太太走得比老先生慢一些,她的手搭在服务员的臂弯上,步子迈得很小,很轻,她的眼睛始终保持着半睁的状态。
那不是困倦,而是一种熟悉的、已经习以为常的不聚焦,是那种眼睛里没有光的样子。
我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两道眼皮之下,眼眶的边缘有着非常细微的、已经被时间磨淡了的痕迹。
那是长期哭泣之后,眼周皮肤反复受损留下来的,只有一种极特殊的情况才会造成那样的形态。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他们被引向的方向,是旁边那张桌子。
那张从左数第二个位置的桌子。
他们刚一落座,服务员就轻手轻脚地退开了,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两位老人的节奏,不多话,也不多打扰。
我没有动。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老人,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喉咙里卡着,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非常重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