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发际线退后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和我记忆里的那个样子有一丝丝的重叠。
他坐稳了,背靠着椅背,不急不躁,那是一种在岁月里磨出来的松弛感。
老太太在服务员的帮助下坐下之后,低着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双手放在桌上,安静地摸了摸桌沿,一点一点地熟悉着面前的位置,然后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的眼睛,果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发凉。
就在这个时候,我和尤娜同时开口了。
我喊出的那两个字,是“叔叔,阿姨。”
而尤娜喊出的,是“爸爸,妈妈。”
两句话叠在了一起,在安静的二楼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尤娜。
她正死死地盯着那对老夫妻,眼眶里已经充满了泪水,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就那么睁着眼睛,把那两张苍老的面孔一点一点地看进去,像是要把十几年没能见面的时间全部从这一刻补回来。
老夫妻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向我们这边。
老先生皱了皱眉,定定地看了我们好一会儿。
老太太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微微张开,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神情已经变了。
“莹儿……”老太太的声音低而沙,带着十几年岁月磨出来的沙哑,“龙儿……?”
那是两个名字。
叫"龙儿"的,是我。
叫"莹儿"的,是尤娜。
我这辈子的身体是十八岁的精灵,长着白金色的长发,碧蓝色的眼睛,站在这里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都不会把我认出来。
但老太太看不见,她只能凭声音,凭那一句脱口而出的“叔叔阿姨”辨认——而那句话里的发音,带着我三十年说惯了的红龙语底色,哪怕经过了异世界十三年的磨损,那个韵调还是留在里面的。
老先生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落在尤娜脸上,表情里涌出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确认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张着,像是一句话卡在了里面,出不来。
尤娜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推开椅子,走到旁边那张桌子边,从桌上拿起茶壶,不说话,就那么给老先生和老太太的茶杯里一人倒了一杯。
那个动作很轻,茶水倒到八分,没有溢出来,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是一个在这张桌子边做了很多年的动作。
老先生看着尤娜的手,眼眶慢慢红了。
老太太感觉到茶杯里有了热气,把手放上去,手指慢慢包住了杯身,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伸过来,碰到了尤娜握着茶壶的那只手。
尤娜没有动。
老太太将茶壶从尤娜的手中拿了过来。
她把茶壶放下,用双手握住了尤娜的手,把它慢慢地放到自己的脸上,用脸颊去贴那只手,眼眶里的泪水就在这个动作里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沿着那些已经很深的皱纹往下走。
“莹儿……你终于回来了……”
尤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让老太太那样握着她的手,贴在脸上,然后她慢慢地、轻轻地,把另一只手放在了老太太的头顶上,那么搭着,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就停在那里。
那个动作,像极了一种久违的、从很远的地方找回来的安慰。
我坐在原位,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这一刻不属于我,或者说,这一刻有它自己的节奏,我不想打断它。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感觉眼眶有点发热,用力眨了一下,把那个感觉压了回去。
这个时候,尤娜转头看了我一眼。
“克洛蒂娅,”她说,“我们换到包厢去吧。”
她的声音很平,哭过了,但稳住了,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站起来,朝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走过来,尤娜把包厢的事情说了,又特地嘱咐,在他们通知之前不要进来打扰。
服务员看了看这一老一少,又看了看老夫妻,没有多问,点头去安排了。
老先生这时候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扶着老太太慢慢起身。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沉甸甸的,是那种看着一个人长大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低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四个人跟着服务员走到最靠边的一间包厢,坐下,服务员把菜单和刚才那几碟菜一并转了进来,随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尤娜走到门边,锁上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在叔叔阿姨对面坐下,把手放在桌面上,低着头,说:“克洛蒂娅,阿不,龙儿……我现在清楚我是谁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一直牵着尤娜,她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尤娜的指节,一道一道,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记忆里找什么。
她没有松手。
老先生把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茶,也不说话。
我靠着椅背,把视线在这几张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尤娜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眼眶里有一点红,但眼神很清醒,清醒里带着一种已经接受了的平静。
那不是第一次哭,那是哭过太多次之后学会了怎么把眼泪咽回去的样子。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那里。
只是我们俩都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走到了同一个地方,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边,说出了那些在两辈子里都没能好好说清楚的话。
老太太这时候轻轻开口了。
“龙儿,”她叫的是我,声音很轻,“谢谢你,带她回来见我们。”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女生回来……”
我喉咙一紧,没有立刻说话。
是啊,就连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有着一头白金色长发的精灵少女。
过了两秒,我才开口,声音比我预期的平稳了那么一点。
“叔叔阿姨,我……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老先生抬起头,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的意思不是否认,是那种不怪你,我们都知道的回应。
老太太没有摇头,她把握着尤娜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另一只手朝我这边伸过来,搭在了桌沿上,停在那里,像是在等我把手放过去。
我迟疑了一下,把手放了过去。
她的手指慢慢包住了我的手背,那是一双已经很苍老的手,但力气还在,握着我的时候很稳,很实。
“但不管怎么说,你们回来了就好。”她说。
我压了很久的那口气,悄无声息地松了一点。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进来之前不一样,那种沉重的、悬而未决的感觉淡了很多,只剩下热气,还有桌上那些菜的气味,还有窗帘隔着的外面老街的噪音,低低的,很远,但很真实。
过了一会儿,是尤娜先打破了沉默。
她把旁边那碟白切鸡朝老先生那边推了推,然后用一种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的语气说了一句:
“爸,你帮我看看,这家鸡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老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出来。
那是一声很轻的、有点湿润的笑,没有多少声音,但在这个包厢里听起来格外真实。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然后用一种一板一眼的口气说:
“还行,就是姜切得有点粗了。”
尤娜一下子笑出声来,那个笑声里有哭腔,但是是真的在笑。
我靠着椅背,看着他们,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窗帘外头,老街的声音还在,电动车、行人、远处的喇叭声,还有这座城市的热气和腥味,混在一起,从窗帘的缝隙里漫进来,把这个小小的包厢慢慢地填满了。
我低下头,夹起一块白切鸡,沾了一点姜蓉,放进嘴里。
是那个味道。
三十年前的那个味道,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