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很快,桌上剩下的菜盘子都见了底,连汤都捞干净了。
主要原因还是我和尤娜离开故乡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我们在死后的这十三年里,一直居住在没有现代食品工业的中世纪异世界,无论是食物的新鲜度还是风味,都与身处现代地球有着无法弥合的差距。
这种差距不是厨艺的问题,是整个食品体系的问题——从土地、水质到饲养方式,到最后那口进入喉咙的滋味,全都不一样。
就算在地球,去国外转一圈回来,最怀念的也还是自己国家的那口地道东西。
尽管国外也有不少红龙国餐厅,但为了迎合本地人的口味,多多少少都做了改良。
少了辣,少了咸,少了那股锅气,有时候连食材都是换过的。
那种味道,只能叫接近,叫不上正宗。
其中差距最明显的,是鸡。
红龙国本土的鸡,鸡味足,肉紧而有弹性,皮薄,皮下带一层薄薄的鸡油,一口咬下去,那个香是会从嘴里一直漫到鼻腔的。
但这种东西,一旦换了地方,换了水土,就算同样的品种,养出来的味道也差了一截。
这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当那块白切鸡在沾了姜蓉之后放进嘴里的时候,我和尤娜几乎同时停下了说话,专心吃了起来。
那种感觉有点难以形容,不完全是饿,而是一种很深的、跨越了十几年时间的解渴感。
那口味道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绕了一大圈,终于回来把它接上了。
洪叔和静姨就坐在对面,没有催,也没有添菜,只是不声不响地看着。
静姨的手搭在桌沿上,偶尔微微侧着脸,像是在用耳朵确认眼前的情况,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笑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心疼和高兴掺在一起,说不出来,就只是那么挂在脸上。
洪叔没有说话,手放在茶杯上,茶没有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我们,又像是没看,只是发着呆。
他那头白发在包厢的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明显,一根黑发都没有,每一根都白得彻底。
我低着头夹菜,但余光一直在扫他们两个。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认识他们,认识得很深,在前世的二十年里,我去他们家吃过的饭不知道有多少顿,叫过的"叔叔阿姨"也早就叫成了习惯。
但此刻坐在这里,用这副十八岁的陌生身体,对着这两张已经老了很多的脸,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有点酸,但我没让它发展下去,低头又夹了一筷子。
饭局散了之后,我们跟着两位老人出了包厢。
一路上,白金色的头发和粉色的头发,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格外显眼,沿路收到了不少侧目。
但木棉城是一个二次元氛围很浓的城市,路人打量了几眼,大多数转过头去继续走路,大概是把我们当成某部动漫里走出来的角色了。
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我带着这副身体,走在这条街上,感觉有一点不真实——这条街我走过很多次。
但每一次都是以龙儿那副身体,地铁出站后往这边走,一路上经过的店面、路口、那个卖糖水的老摊子,都是记忆里的样子。
如今它们还在,只是我变了。
尤娜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跟上洪叔和静姨的步伐。
尤娜前世的家在城里一个较老的片区,这一片的楼房比周边那些新式高层矮上一截,外墙砖也旧了。
但这里树种得好,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宽,种了不少棕榈和芒果树,树冠把上方的天空遮去了一半,人走在里面反而有一种安静的、被保护着的感觉。
距离马路远,离学校和公园近,平日里很安静。
这也是洪叔和静姨始终没有把这套房子卖掉的原因。
不仅仅是地段好,也因为这里装得下她的痕迹。
乘坐电梯上楼,走廊还是那个走廊,连门口那个小花架的位置都没变,只是上面换了新的绿植。
洪叔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一股居家的陈旧气息扑过来,不难闻,只是有一种被时间压了很久的感觉。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环视了一遍。
房间的格局和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跟着她来这里时一模一样——沙发的位置、餐桌的方向、走廊尽头那扇带毛玻璃的门。
家具换了一些,旧的那些淘汰了,新的买进来,但摆的地方没变,位置还是那些位置。
某一个角落里,我突然想起来某年某月,我们在那里玩过什么、说过什么,那些碎片就那么涌上来了,没有预兆,也没有排序,一团乱。
我用两秒钟把那些东西压了下去,进了门。
尤娜站在我旁边,没有动。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正在发红,视线落在正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条丝巾。
那条丝巾我认识——那是莹儿大学的时候,去旅游回来送给父母的,那时候她说颜色好看,专门挑了很久。
丝巾本身不贵,但她当时很认真地把它包好,放进手提袋里带上飞机,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父母把它打开来看。
那条丝巾现在就那么挂在墙上,是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对着大门,进来就能看见。
尤娜看着它,没有说话,眼眶里的水已经满了。
洪叔和静姨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然后洪叔开口了,声音平,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
“莹儿,这条丝巾自打你出事离开我们后,我们因为思念你,就一直挂在那里了。”他停顿了一下,“但现在既然你回来了,这条丝巾也用不上了。”
他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是实实在在的笑,不是勉强出来的。
他缓缓走过去,把那条丝巾从挂钩上取下来,叠了叠,放进旁边的衣柜里,轻轻阖上柜门。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情——不是舍弃,是放下,把十几年来一直撑着那条丝巾的意义,郑重地放进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告诉它可以休息了。
尤娜低着头,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动着。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陪在她旁边,等那阵抖动平息下去。
后来我们坐到了沙发上,静姨去厨房倒了几杯茶来,在大家面前一一摆好,然后慢慢在洪叔旁边坐下了。
茶是普通的菊花,一点点淡淡的香。
沙发坐起来和我记忆里的手感不一样,应该是换过了,但形状和以前那套差不多,软硬适中,这种感觉一坐下去就容易放松。
我把茶杯拢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一点热度,想了想,开口了。
“阿姨……莹儿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憋了很久了,从在餐厅那一刻认出他们开始,我就想知道。
我大概猜得出一个轮廓,但猜到的不算数,我想听得清楚。
静姨听到这个问题,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唉,现在莹儿也回来了,这些事情告诉你也无妨。”
她抬起头,神情在宽慰和沉重之间,两样都有。
“莹儿的忌日,就是在你死后的一年后。”
我咽了咽口水。
“她收到你的死讯后,就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断了。”静姨说,
“吃得少了,睡得也少了,每天晚上都在念叨着你的名字,睡觉的时候不知道在和谁讲话,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是红的,但问她也不说。”
她停顿了一下,把茶杯放到桌上,
“我和你洪叔劝过她,说你已经走了,她还年轻,日子还长,不能一直这样,但她好像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对我们笑笑,说她没事。”
那个没事落在耳朵里,沉甸甸的。
我知道那种笑,那种笑是为了不让人担心而做出来的,背后是连自己都没认清楚的那种沉。
“龙儿,你要知道,莹儿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念叨着要和你结婚。”
这句话把我说愣了。
我愣在那里,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拿起来又放下,脑子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撞了一下,撞得有点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