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我十分自卑,从小就习惯用最低的标准去估量自己,也习惯用这种估量来保护自己。
你连父母都没有,你没有背景,没有家,你凭什么认为她会喜欢你?
能和她做朋友已经是你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情了,不要再想更多了,再多一步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套自我暗示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二十年,转得那么顺畅,以至于我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她靠近我、留在我旁边的这件事情本身,是否已经在说明什么了。
我以为我只是在保护友情。
但我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现在想来,那是很懦弱的一件事情。
静姨的这句话,把那道转了二十年的磁带给切断了。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在喜欢我吗?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轻响——尤娜把茶杯放在了桌上,比平时力气稍微大了一点,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瓷声。
“母亲,你真是的,说那么早的事情干什么啊。”
她的声音有点别扭,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没有完全维持住,脸已经红了,红到耳朵根。她低着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茶杯沿上绕来绕去,是一种在极力假装若无其事的姿态,但怎么看都是若有其事。
我看着她,忍住了笑。
静姨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实,是那种把心事放下来之后才会有的轻松劲儿。
“莹儿这孩子,说一下以前的事还害羞了,都多大的人了。”
“母亲!”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静姨摆了摆手,但嘴角还是往上挑着。
然后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讲。
她说,他们一开始是反对莹儿那个要和龙儿结婚的想法的。
毕竟那时候才是小学,小孩子说的话哪能当真。但他们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对莹儿说:
“如果你能和那个叫龙儿的小男孩,一直维持朋友的关系,等到你们都找到工作之后还能这么亲密,我们就答应你。”
他们的本意,是给她一个她这个年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让她自己慢慢放弃。
小孩子的情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以为这件事很快就会被新的事情覆盖。
但莹儿点了点头,然后就真的去做了。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一路走下来,和那个叫龙儿的男孩始终没有疏远。
两个人的关系维持到了毕业、找到工作,还是那么亲密,好到旁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
静姨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虽说看着自家白菜被人惦记着,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但我们这些年和龙儿接触下来,他这孩子不怕吃苦,想得也活,有些地方比他那个年纪的人成熟得多。”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是慢慢认可他的。”
洪叔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就这么一句话,在我喉咙里结了一下。
他们认可了我。
这件事在前世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毕竟那条路还没走到最后就被截断了。
然后静姨说,就在一切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只差那一步的时候,意外来了。
龙儿在紫荆城乘地铁,那条线有部分地面站,月台没有屏蔽门,他一脚踩空,掉进了轨道,当场没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我盯着桌面,没有动。
我记得那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作日,赶地铁,人很多,我站在人群里靠近月台边缘,被后面的人流带着往前走,然后一脚踩空了。
就那么一步,半步都没有,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死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想什么,就已经结束了。
但莹儿在那一步之后,活了整整一年。
“龙儿去世的第二年,莹儿出了一场很严重的车祸,”静姨说,“当场就走了。”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的、讲述一件旧事的语气,但我听出了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是很用力压着的。
“那之后,我大概有好几年,眼睛哭得不好了,逐渐就看不清了,后来完全看不见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让人难受,
“你洪叔头发是一夜白的,然后人就变了,话少了,以前他爱开玩笑,后来就不怎么说了。”
我转头看了洪叔一眼。
他坐在那里,手上端着茶,低着头,眼皮压着,没有说话,但耳朵在听。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静姨,喉咙有点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些事情,说对不起是不够的,但又找不到别的什么词。
旁边的尤娜也沉默着,手背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没有动。
这种沉默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是那种没办法简单打破的类型,就让它在那里。
然后,静姨先动了。
她叹了口气,嘴角忽然翘了起来,换了一个语气,带出了一丝平日里那种有点促狭的劲儿。
“不过,你们俩回来了也好……”她顿了顿,那个停顿拿捏得很准,然后笑着说,
“我们说完了,也该到龙儿说一下你的情况了吧~怎么十多年不见,还变成了个有着可爱声音的女孩子了~”
尾音拖得很自然,很不怀好意,是那种在你最想保持严肃的时候专门戳你一下的类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有点无奈,“这个事情嘛,确实很难解释。”
我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变成女孩子了,静姨居然还能认出我来。”
这一句话是真心好奇。她的眼睛看不见,但她在我开口说话之后没有多久就叫出了龙儿——不是猜,是认出来了。
静姨听到这个问题,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自己那对已经失明的眼睛,说:“不是我吹,自打我看不清楚了之后,我就逐渐开始能从声音里听出来我面前的是谁了。”
她停顿了一下,“不是通过音色,而是通过他的灵魂波动。不过我说这些,你估计也不信吧。”
我摇了摇头,“不,静姨,我信你。”
她反而愣了一下。
“别逗你静姨笑了,所有听我说这些的人,都以为我失心疯了——怎么可能有人能通过灵魂波动认出面前的人。”
“不,我说的是真的,没有逗您的意思。”
我一脸认真,语气是那种不带开玩笑成分的平静。
静姨又沉默了一秒,侧着头看过来,像是在判断我说话的分量。
我说这话,确实不是敷衍。
换做以前,我大概也会觉得这是迷信或者心理作用,但我现在转生的那个世界,是一个能召唤古代英灵、能让魔法成为日常的地方。
那个世界里存在的事情,比地球上任何宗教或者玄学的想象都要离谱,但它们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灵魂有波动,有感知,有辨认,这不是多难接受的概念。
见静姨仍然带着一点将信将疑,我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龙儿,你在干什么。”
“静姨,我在治疗您的眼睛。”
静姨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大概是把这当成了小辈子的玩笑话。
这么多年,找过不知道多少医生,该检查的都检查过了,该试的治疗方案都试过了,没有一个有用的,又怎么可能被摸一下就治好。
她没有推开我的手,就当是让我玩一玩,权当是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把戏。
但我手掌下渗出的那道墨绿色的光,是真实的。
那道光不烫,也没有刺痛感,就是一种很轻的、从外向内渗进去的凉意,随后是一股从内向外涌出来的暖,像是什么一直干涸着的东西,被缓缓地注入了一点水,从裂纹里慢慢渗开来。
眼睛是很精细的东西,修复的时候需要耐心,不能急。
我专注着,感受着那道治愈之力顺着手掌传过去的方向,像在黑暗里沿着一条细线往前走,一点点地把那些受损的、已经关闭的部分,重新打开。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把手移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静姨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开口,她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有点茫然。
然后,她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她眯了眯眼睛,像是在迁就某种忽然出现的亮度,然后慢慢地重新张开。
她的目光落在窗口那边。
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稍微吹动,外面的棕榈树叶在午后的阳光里随风摇晃,光影落在白色的墙面上,一片一片,轻轻漂动。
那是她十年来再也没能看到过的景色。
她就那么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才慢慢地把头转过来,朝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白金色的长发,一对尖而细的长耳,碧蓝色的眼睛,皮肤比普通人白了一些,是那种自带一点光泽的白。
站在那里,气质上是有一点说不清来历的那种感觉,不像是普通人,但又不像是神话里的那种遥远,就是会让人多看一眼、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程度。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尤娜身上,满头粉色的发,娇小,眼眶还是红的,但正用一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委屈的表情回看着静姨。
静姨的眼眶很快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快要失控的情绪压了下去,换出了一个很轻的、有些颤着的笑。
“……看见了,”她说,声音很低,“真的看见了。”
洪叔在旁边,把脸转开了,但我看见他抬起手,用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
过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向静姨,保持着她能看见的角度,语气尽量调整得比刚才轻松一些。
“你好,重新认识一下,静姨。”
“你可以叫我龙儿,也可以叫我的新名字——克洛蒂娅。”
静姨低下头,用两只手握住了我伸过去的那只手。
她的手温热,有些年纪了,手背上的皮肤松了,但握起来很有力,是那种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仍然稳着的那种力气。
她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握着,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停了。
窗外的棕榈树叶还在摇,光影在墙上漂。
那个下午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把我们几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有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