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们龙儿那么大的一个男孩,居然有一天会变成这么小一个小女孩呢。”
静姨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伸过来了,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
那个动作很熟,熟到有点让我恍惚。
她以前也这么揉过我的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每次我去他们家吃饭,她都会笑着走过来,把我当小孩一样拍一下,说一句又长高了或者头发该剪了。
如今她站在我面前,用同样的力道,揉着一个陌生的克洛蒂娅的头。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
尤娜在旁边笑了出来。
她笑得有点出声,但还没等那个笑落下去,她的脑袋就被一只大手盖住了。
她抬头往上一看,洪叔的那只手正搭在她头顶,宽大的手掌几乎能把她整个头包进去。洪叔低着头,看了她两眼,然后用那种低沉的、有点沙的声音说了一句:
“莹儿,欢迎回家。”
尤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就那样站着,让他那只手停在那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把窗帘吹起一点。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几个人那种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开始能够说一些有逻辑的话了。
静姨坐回沙发上,把视线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我的耳朵上——那对尖尖的、属于精灵的长耳。
“也就是说,龙儿你转生成为克洛蒂娅之后,成了那个世界一个公爵的女儿,还是精灵族?”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可思议,又有点好奇。
我点了点头,“嗯,我的父母都是一些很优秀、很好的人。这一世我过得很幸福。”
这句话是真心话。
静姨听了,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移到尤娜身上。
“莹儿,你也说一下你在那个世界的生活吧。”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点试探。
尤娜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捏在一起,捏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身体微微颤抖着,幅度很小,但看得出来。
静姨养育了莹儿三十年,从小时候的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她见过自己孩子开心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害羞的样子,也见过她失落的时候。
她太熟悉这种神态了——那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而且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她脸上的表情沉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我伸手,握住了尤娜的手。
她的手很凉,被我握住的那一刻,肩膀轻轻抽了一下,然后那种颤抖慢慢停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里还有刚才没完全收回去的水,但神情已经比刚才稳了。
“没事的,尤娜,有我在这里,你不用怕。”我说。
她没说话,但手反握住了我的,力道不轻,但很实。
过了几秒,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静姨和洪叔,把那一段话说出来了。
“母亲,我在异世界里的名字,叫尤娜·弗兰奇。这个名字是克洛蒂娅给我起的。”
她说到这里的停顿了一下,“而我的身份是,克洛蒂娅的贴身女佣。”
这句话一出,房间的温度一下子降了。
静姨听到尤娜说出自己的名字,先是一笑,脸上有点欣慰,但听到最后那句贴身女佣的时候,她的表情僵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弦突然崩断了。
洪叔的手还放在尤娜头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拿开,收了回去。
两个人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从欢迎回家直接切换到你把我家女儿变成什么了的眼神,里面有质问,有不满,还有一股很明显的杀意。
静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根晾衣杆——那根杆子大概是放在阳台旁边顺手的位置,她抓起来的时候,动作快得像个有经验的家长抓鸡。
“克洛蒂娅,你说说吧。”她把杆子举起来,杆尖对着我的方向,随时都能抽下来,“为什么把我家女儿变成你家女仆?”
她的表情一点也不客气,那是一种很真实、很直接的"我要算账了"。
我站在那里,有点无言以对。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绕,而且直接说是她自己想当的听起来太像推脱,是命运的安排又有点玄乎,其实我是为了保护她又显得我在自夸。
正在我组织语言的时候,尤娜突然冲到了我和静姨中间。
她张开两只手,把我和晾衣杆隔开,然后转身面对着静姨和洪叔,用一种很急、但又很认真的语气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从她一开始是一个贫民窟里的孤儿,到她如何挣扎着活下来,到她第一次遇到克洛蒂娅,到她如何一步一步从贴身女佣做起,到她如何在这段关系里慢慢恢复记忆,到她和克洛蒂娅是如何互相扶持着走到今天。
她没有省略任何一个环节,也没把事情说得很好听,而是按照那个世界的逻辑,一句一句讲出来。
包括那些最艰难的部分、那些她自己都不愿意回头看的细节。
她说得很快,有点急,像是在赶着把一件被误解了很久的事情说清楚。
静姨和洪叔站在那里,听着。
慢慢的,他们脸上的那股杀意淡了。
到最后,尤娜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女佣,一直都是把我当成家人。”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如果没有她,我根本活不下来。”
静姨手里的晾衣杆慢慢放下来了,先是落下来一截,然后悬在那儿,最后完全垂了下去,杆子尖抵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看了看尤娜,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那种我要揍你慢慢变成了复杂,又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好意思。
“真是不好意思,小克洛蒂娅,我们误会你了。”
静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低了很多,还带着一点歉意,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刚才是我们太冲动了。”
我摇了摇头,“没关系,叔叔阿姨也是为了莹儿。”
“说不定,这就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命运呢。”
尤娜说,她一边说一边牵起了我的手,两只手扣得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就算转生了,我们又找到了彼此。”
她转头看我,见我正看着她,便笑了笑,然后往前凑了一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那是一个很快的、轻轻的吻,带着一点梅花的香气,落在脸上有点温,有点软。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嗯"。
“啊,既然见到父母了,就和父母说一声吧。”尤娜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下大腿,表情有点得意,
“我们两个几天前互通了心意,在一起了哦。”
她笑得很开心,一边说一边看着静姨和洪叔。
“而且,当时的我,可还没有恢复记忆呢。”她又补了一句,“果然我们俩之间的情谊,是没办法被分开的呢。”
她笑着说完了,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一点促狭,又有一点真的很高兴的意思。
静姨和洪叔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有点奇怪——既不是怎么才在一起,也不是早就该在一起了,而是一种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的疑惑。
好像他们觉得这件事情在上一世就该完成了,结果绕了一大圈才终于跑到了终点。
后来,我们就在客厅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事情。
我和尤娜把他们所居住的那个世界描述了一遍。
没有电,没有互联网,食物靠种和猎,取暖靠壁炉,生病靠草药和治愈魔法,武器是刀剑,出行是马车和步行。
静姨和洪叔听得有点愣。
他们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叹,说我们过得太苦了,然后又听到我们说那里还有魔法,脸上又露出惊讶。
“魔法?”洪叔问了一遍,“你说的那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能火能水、能治疗还能召唤?”
我点了点头。
“给我们看一眼吧。”静姨说。
我站了起来,走到客厅中间一点的地方,张开左手,手掌向上。
火元素在空气里慢慢聚拢,温度先是一点一点升起来,然后一团火焰在我手掌上方慢慢成型。
火的颜色是橙红的,边缘有一点点蓝,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没有燃料,也不摇晃。
静姨的眼睛睁大了,她往前凑了一步,盯着那个火球,像是怕它掉下来把地毯烧了,又像是觉得这东西根本不应该存在。
我把另一只手张开,水元素聚拢,一团水球在掌心浮起来,清澈,转动着,把头顶的灯光折射成一个个小碎光。
“这是……真的?”洪叔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只是把两只手一合,把火和水同时收了回去,消失在空气里。
静姨还没缓过来。
她站在那里,嘴巴半张开,盯着我的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像是在确认刚才看到的东西是不是幻觉。
“还有别的吗?”洪叔又问,“木魔法能做什么?”
我转身走到阳台边,伸手向那一盆盆栽。
那是一盆普通的绿叶植物,本来已经长得差不多了。
我手指轻轻一勾,木元素顺着枝干钻进去,然后叶片开始慢慢舒展,茎干向上长,新的叶子一片一片从叶腋里钻出来,颜色翠绿发亮。
几秒之后,顶端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然后慢慢绽放开来,是一朵很鲜艳的红花,花瓣有五六片,花蕊是黄的,整个盆栽一下子活过来了。
静姨这下是真说不出话了。
她走到阳台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碰了一下,是真实的。
“魔法……居然真的和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她转过身,看着我,“刚才那一团火,如果放在厨房,是不是能直接把菜炒熟了?”
我想了想,点头,“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控制火候需要练习。”
洪叔站在旁边,看着我刚才召唤出来的水球和火球的残余意象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简直……如果这些能力放在地球上的话,或许很多科技就不会被发明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事实上,他说的没错。
埃里克森领的铁匠们极度依赖火魔法进行金属锻造,熔炉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多余的。
有现成的火元素可以用,为什么要花大力气去研究怎么提高炉温?
所以那个世界的冶金技术一直卡在一个地方,直到我通过克洛蒂娅农场研发出了一套基于科学原理的冶铁方案,才慢慢打破僵局,把埃里克森领的铁产量提上去。
魔法很方便,但也很容易让人偷懒。
静姨还在盯着那朵花看,然后她忽然回过头,对我和尤娜笑了笑。
“以后,多给我们展示展示这些,好吗?”她说,“我想看看你们在那个世界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点了点头。
尤娜站在我旁边,手还牵着我的,轻轻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