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傍晚。
这一天过得比我预期的要快——从包厢、从尤娜前世的家,到现在,一路走下来,好像有很多事情发生了,但又好像只是眨眼的功夫。
晚饭在家里吃。
这倒不是我们刻意安排的,是静姨和洪叔不太想去外面吃了。
在地球上买东西这件事,已经进化到了一个很让我觉得奇妙的程度。
手机上点几下,一两个小时之内,食材就送到楼下了,不需要出门,不需要讨价还价,不需要挑来挑去,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了。
当我盯着这个流程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什么的东西。
在埃里克森领,买一筐蔬菜都得去集市上跑一趟,雨天路滑,摊贩嗓门大,货比三家是家常便饭。
两个世界的差距,有时候真的体现在这种最日常的地方。
下厨这件事,自然是落在我身上了。
没什么好说的,前世三十年,我一直是自己开火,从小在福利院里就养成了这个习惯,福利院的饭菜质量不能指望,所以能自己做就自己做。
到了异世界,克洛蒂娅公爵府里有厨子,但我时不时还是会去厨房捣鼓一会儿,那个习惯改不了。
尤娜在厨房待过,但她是那种站在旁边就能帮倒忙的类型。
不是没有心,是真的手感很奇怪,有一次在埃里克森领,她帮忙切菜,把一根萝卜切成了三角形,切完了还在旁边认真研究。
所以她很自觉地拉着洪叔和静姨出门散步去了,说是让他们透透气,也让我能在厨房安安静静做完饭不被打扰。
其实我知道,她这么做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让那两个老人单独陪着她。
今天相认的时候,说了很多,但很多情绪来不及消化,很多话也还没来得及慢慢说。
她需要那段时间,洪叔和静姨应该也需要。
厨房是一个比较旧式的格局,台面够宽,刀具摆放整齐,调味料的位置没变过,灶头还是那种老款的,点火的时候要稍微转一下再按。
我熟门熟路地开了冰箱,把送来的食材拿出来,心里大概想了一下今天要做的几道菜。
白切鸡是不做了,中午在餐厅吃过了。
做了一锅老火汤,是那种文火慢慢煲的,用玉米、胡萝卜、猪骨,加一小撮枸杞,盖上锅盖,让它自己出味道。
炒了两个时蔬,放了姜蒜爆香,盐、生抽调味,简单,但火候要控制好,一旦出水就失味了。
最后做了一条清蒸鱼,葱丝、姜片铺好,上锅蒸,蒸好之后浇一勺滚烫的热油,淋上生抽,那一声滋——的声音一出来,鱼的腥气就散了,香味出来了。
这几道菜加起来,不算复杂,但每一道都有点讲究。
我在厨房里站着,一边看着锅里,一边感觉到一种很平静的、很踏实的东西在心里晃动。
这种感觉是久违的——不是在埃里克森领的那种忙碌里的充实,也不是在花之国处理各种手续时的那种高度紧绷的专注,是一种很日常的、很家常的平静,就像是某个本来已经锁起来的房间,有人把钥匙插进去,轻轻转了一下,门开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门那边传来了声音,是走廊里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然后是开锁声,门推开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朝外望了一眼。
洪叔和静姨走在前面,尤娜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三个人的神情和出门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那种把某件藏了很久的事情说出来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
静姨走进来,看见餐桌上摆好的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漫出了一种很轻的、藏不住的高兴。
“龙……克洛蒂娅,你做的?”
“嗯,就几道家常菜,快坐。”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凑近那锅汤看了看,往里闻了一下,然后说:“这汤……是玉米胡萝卜猪骨汤。”
“嗯。”
“你还记得这个。”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听出来了。
那是我很久以前,在他们家吃过的汤,那时候是静姨煲的,她说这道汤对骨头好,让我多喝。
后来我就记住了那个味道,自己也会煲了。
我没说话,给她盛了一碗,汤的颜色微微发黄,清澈,上面浮着一点油花,热气往上腾。
尤娜在旁边坐下,先盯着那条清蒸鱼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拿起筷子伸过去——
“洗手。”我和洪叔几乎同时开口。
尤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洪叔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好吧好吧的表情,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去。
洪叔坐在椅子上,看了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喝了口汤,什么也没说。
那是一顿很安静的饭,没有什么特别的话,偶尔静姨说一句"这鱼蒸得嫩",洪叔说一句汤好喝,尤娜说一句白饭多盛一碗,就这样,把一桌菜吃干净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的街道声音隐隐传上来,夜风把窗帘吹起一点又落下去。
这顿饭,我后来想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会印象这么深。
可能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某种答案——说了很多年想回来的地方,其实就是这样一张饭桌,这样一碗热汤,这样一种在一起的安静。
晚饭后,静姨收了碗,让我们早些休息。
她说,莹儿的房间已经备好了,床换了新的被套,被子也是今天取出来晒过的。
尤娜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房间的格局跟她走的时候是一样的——书桌的位置、衣柜的方向、墙上那个挂书包的钩子,甚至连窗台上那个小摆件都还在,就是表面积了一点薄灰,被人擦过了,擦得很仔细。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去。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
她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吸了口气,走进去了。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手指轻轻碰了碰书桌的边缘,又碰了碰衣柜的把手,像是在用触觉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梦。
然后她打开衣柜,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找出一件叠得很整齐的睡衣,抱在手里,脸埋进去,没有说话。
那件睡衣是新的,是备用的那件,原来那件因为十几年没人穿,早就放不了了。
但款式是一样的,颜色是一样的,就连折叠的方式都和静姨的习惯一样,左边对右边,两遍,压整齐。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她笑了,是一种带着哽咽的、真实的笑。
我从手环里取出一套换洗的睡衣,是那件淡蓝色的丝质吊带,换好了,躺上了床。
尤娜换好了,也上了床,躺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天花板的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橙黄光,把房间染成一种很柔和的颜色。
过了一会儿,我侧过脸,看向她。
“尤娜,今天你过得开心吗?”
她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朝我这边看。
她的眼睛在那点橙光里看起来亮了一些,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出一团小小的火,橙色的,跳动着,和外面路灯的颜色差不多。
她高高举着那根手指,盯着那团火焰,过了几秒才说:“嗯,当然开心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今天,是我苏醒的日子呢。”
那团火在她指尖跳了一下,然后灭了,消散在空气里。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轻。
“尤娜,要不然……你就留在这里陪着你父母吧。”
尤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撑起身子,在床上坐起来,低着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判断我说这话是不是认真的。
“为什么这么说,难不成克洛蒂娅你不要我了?”
“不是的,”我说,“只是我觉得你和他们分别了这么久,要不然就让你留在这里……”
“不,我不要。”
她打断得很干脆,没有犹豫,语气平,但是实的,不是在赌气,是真的想清楚了的那种。
“虽然和父母在一起让我很开心,但如今我在阿姆尼特城里已经有了属于我的生活,那些我也不想放弃。”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而且,克洛蒂娅你在那里。”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她说出来了。
我没有接话,喉咙里有点什么东西堵着,没有动。
然后我想了一下,说出了真正的担忧。
“可是,这里有你的父母……”我说,“他们这边没有人照顾。”
尤娜看了我一眼,大概明白了我在绕弯子说什么,她叹了口气,但没有不耐烦,很认真地说:
“父母他们,我会去劝的,让他们一起去埃里克森领生活。”
我愣了一下,“一起去?”
“嗯,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