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姨和洪叔如今都退休了,这套房子住着周边是安静,但两个老人在这里,家里没有人,万一哪天其中一个出了事,送医院都麻烦。
但埃里克森领不一样,府里有佣人,有海蒂老师的治愈魔法,万一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当场就能处理。
而且,把两个老人接过去也能让尤娜安心一点。
只是,要把他们接过去就得把事情说清楚。
把我自己的事情说清楚,包括我上辈子的真实身份,包括我作为一个精灵公爵的女儿在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最坏的结果,是他们没办法接受,认为自己女儿跟了一个骗子,把我推开了。
那……我也能理解。
毕竟我最坏的底线,就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这种事情我从来都不陌生。
我盯着天花板,想到这里,眼眶莫名地开始发热,然后那个热意慢慢聚成了一点水,从眼角往下滑。
我侧过脸,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动作压得很小,生怕被旁边的人察觉。
但还是被看见了。
“克洛蒂娅,你没事吗?”
尤娜的声音很轻,但听出来了。
“没……没事。”我的声音有点不稳,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稳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接上,“就是忽然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尤娜没有继续追问,但她也没有躺回去,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用手背把眼角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浮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说真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想到万一他们不接受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下意识浮出了海伦娜和阿尔弗雷德的脸。
那是我这一世的父母,是真的把我当女儿养大的人,是那种哪怕我在异世界里出了多大的乱子,也不会真的把我推开的那种人。
失去这种东西的感觉,我前世体验了三十年,早就应该习惯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还是掉出来了。
尤娜叹了口气,俯下身,侧躺下来,用胳膊肘撑着,凑近看我。
“实在不行,就不带我父母回去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勉强,“他们在这里住着也挺好的,我们多回来看看就行。”
我摇了摇头,“不,那不行。”
我把声音稳住,“秘密是守不住的,这件事我早就得面对,只是一直在找时机。”
毕竟精灵的寿命是趋近于无限的,如果我一辈子都不和家里人说清楚,那得是多少年的欺骗。
那太长了,我自己也扛不住。
我侧过脸,看向尤娜,“好了,睡觉,不聊了。明天我们去和你父母说这件事。”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这是主人的命令。”
我把身体翻过去,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尤娜没有再说话了。
我盯着墙,闭眼,慢慢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平下去,很久之后,才睡着。
翌日清晨,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漫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淡淡的白。
静姨来敲门的时候,是七点多。
她推开门,原本是准备叫两个人起床吃早饭的,但走进来一看,愣了一下。
尤娜已经坐在床边了,换好了衣服,正在用手指梳头发,一副清醒得很透的样子。
克洛蒂娅还在床上,被子裹得严实,毫无动静,正睡着。
“女儿,你怎么起来得这么早。”
尤娜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母亲,这一世我在贫民窟生活,要是敢睡懒觉,那天就得饿肚子。”
静姨听了,没说话,表情变了一下,那是那种听到自家孩子说了一件心酸的事,但孩子自己说得很云淡风轻,大人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的那种沉默。
她点了点头,视线移到床上还睡着的克洛蒂娅身上。
“那克洛蒂娅呢,我记得她还是龙儿的时候,可是起得很早的。”
尤娜嘴角往上扯了扯,“这一世她是尊贵的公爵家千金小姐,自然不用起得这么早。”
“但她不是要接管领地吗,难道不需要学习?”
“她家是精灵族,”尤娜一字一顿说,“按照寿命来算,等她能接班的时候,估计得是几千年后了。”
静姨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嘴里说了句"一会儿记得出来吃早饭",就出去了。
尤娜送走了静姨,转过头,把目光落在床上。
克洛蒂娅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醒了多久了。”
“刚才。”克洛蒂娅的声音有点哑,她把被子蹬开,缓缓撑起身子,“都听见了。”
“那就快起来吧,睡够了。”
克洛蒂娅揉了揉眼睛,在尤娜的帮助下换好了衣服,出去吃早饭。
饭桌上,尤娜简单说了昨晚讨论的那件事——和他们说想把他们接去埃里克森领一起生活。
两个老人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平静,甚至比她预期的要快。
洪叔放下碗,问了几个很实际的问题,比如那边的气候、住的地方、语言通不通。
尤娜一一回答了,说那边有魔导器可以解决语言问题,住的是公爵府的宅子,房间不缺,气候类似这边。
洪叔点了点头,说先把这边的一些事情处理掉,大概需要一阵子,但这件事可以同意。
静姨没有多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那边有没有我能种的花,尤娜说有,静姨就笑了,说那没问题了。
就这么定了。
克洛蒂娅在旁边,把这个过程看完,没有说话,但心里那根昨晚绷着的弦,轻轻松了一点。
吃完早饭,我们出门去附近办一张银行卡,毕竟兜里揣着现金不方便,用起来也不安全。
木棉城的街道早上很热闹,沿路摊贩开始摆出来了,卖猪肠粉的、卖包子的、卖豆腐花的。
热气从路边的小摊上往上冒,混着各种气味,有点浓,但是很真实的那种浓,是这座城市早上特有的味道。
我和尤娜走进附近的一家银行,推门进去,里面凉,有空调,人不多,几个柜台,工作人员坐在里面,各自低头处理着什么。
我们走到一个服务台前,把护照递了过去。
那个坐在里面的男人,年纪大概四五十岁,看样子像是个经理级别的人,他接过护照,翻了一下封面,看到是花之国的标识,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抬头,低声用红龙语说了一句:
“切,外国佬。”
那句话说得不大声,但银行里很安静,我站在服务台前,听得很清楚。
他大概以为眼前这两个外国面孔的女孩听不懂红龙语。
他这次以为错了。
我把手压在服务台边缘,看着他,用很平的语气开口,“你什么意思?”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里有一种很随意的鄙夷,像是看一个不太重要的东西。
“哟,洋鬼子还会说红龙话啊。”
他旁边的业务员低着头,表情已经不太对,侧过身悄声说了几句,大概是在劝他收着点,但他完全没有理会。
他把我们的护照拿在手里翻了翻,然后直接丢在了桌上,没有放,是扔下去的,发出一声很清脆的响。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出服务台,把护照用脚踢了一下,推到了我们脚前的地板上。
“滚,我们不办理外国人的业务。”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轻,后面几排坐着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也有人停了一下,盯着这边,表情不太好看,但没有人开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地板上的护照,看了两秒。
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护照捡起来。
这件事没有必要在这里搞大。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吵架也不会让他在这一刻变成一个有礼貌的人。
有些东西不是一场争执能改变的,这种人的傲慢藏得太深,不是一两句话能凿动的。
而且,和他在这里纠缠,反而是在浪费我和尤娜的时间。
我把护照收好,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尤娜跟在我后面,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但她也没说话,跟着我走了出去。
推开门,外面的热气扑过来,把刚才那间银行的冷气感一下子盖过去了。
我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口,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