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我和尤娜把在银行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静姨。
我尽量说得平静,把细节挑重要的讲,语气维持在一个还算克制的区间里。
但就算是这样,话说到一半,我自己也觉得那股被压下去的气还留在胸口某个地方,没有完全散掉。
尤娜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杯沿,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我描述到某个细节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替我作证。
静姨坐在沙发对面,起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表情还算平稳。
但随着我说到那个经理把护照扔出来的那一刻——
她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那个动作太干脆了,快到我和尤娜都愣了一下。
“什么?”静姨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很大,一脸难以置信,“他居然这么和你们说话?”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那股气势,把客厅里的空气都压得紧了一些。
我和尤娜对视了一眼。
“嗯。”我点了点头。
静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重重地呼了出来。
她转过身,语气已经不是在问我们了——
“走,我带你们去找他算账。”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尤娜。
尤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里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看热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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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银行内。
那个经理正坐在他的办公椅上。
那把椅子是仿皮面料的,椅背高,扶手宽,坐上去显得颇有几分气势——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嘴角挂着一丝轻松的笑。
这一天,他觉得过得不错。
把两个异国小丫头赶出去这件事,没有在大厅里闹起来,安安静静的,干净利落。
他甚至觉得自己处理得相当漂亮。
两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的虽然不差,但手里的护照一翻——花之国。
他当时心里就定了。
这地方周边住的都是些老居民,外来人口本来就少,外国人来这里开户,更是稀罕。
更何况这种年纪的孩子,身上能有多少钱?就算真的给她们办了,每年的维护成本都不一定能回本。
他根本没兴趣搭理。
“从外面来的人就应该认清自己的地位,”他自言自语道,声音低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毫无争议的常识,“别整天觉得自己多了不起。”
他想起那个白发小丫头把护照从地上捡起来时的表情——没哭,没闹,只是沉默地弯下腰,把护照收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觉得这很正常。
在他的认知里,这就叫识相。
窗外阳光正好,他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大厅里稀稀落落的客户,心情愉快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他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了那件令他安心的事情。
这家银行的存款压力,比周边其他网点都要小得多。
原因说出来有点辛酸——这里的住户几乎全是老小区的老居民,收入不高,存款数额自然也上不去,总部制定指标的时候也是考虑过这些的。
但他的指标,早就完成了。
不是因为他能耐多大,而是因为那一对老夫妇。
他们住在附近一个年头很久的老小区里,两个人看起来都是普普通通退休老人的样子,平日里买菜散步,和周围邻居说说闲话,生活简单得让人觉得寡淡。
但他们存在这家银行里的钱,足够让他把总行派下来的存款任务完成十次。
他大致了解过这对夫妇的经历。
两个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附近找的第一份工作,攒了钱在这里买了一套房,后来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离开了,辗转了几十年,最后在退休之后又搬了回来。
彼时的房价还没涨到如今这个程度,但他们当年选的那个小区,地段好,绿化也好,退休之后住着舒心,所以他们回来了。
随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一笔大得吓人的存款。
据说就连见多识广的行长在第一次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那笔钱就像一块稳稳压在秤盘上的石头,让他这个经理的日子过得格外宽裕。
他不需要对着窗口排队的大爷大妈陪着笑脸,不需要在完不成指标的焦虑里度过每一个月底,甚至不需要对那些进来问东问西却什么都不办的客户保持太多耐心。
他只需要一件事:让那对老夫妇高兴。
别让他们不满意。
别让他们转走那笔钱。
只要做到这两点,他这个经理的位子就稳如磐石。再往后熬几年,行长那把椅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眯起眼睛,对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
那个老先生上周来的时候还跟他提了一句,说最近在考虑买一支基金,让他帮着参谋参谋。
他心里已经备好了三个方案,只等那对老夫妇哪天过来,就把早就准备好的推介词背一遍,面带春风,语气诚恳,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真心为客户考虑的好经理。
他拨弄了一下桌面上的钢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这日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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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在这里做着白日梦的时候,大厅入口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我走在前面,尤娜跟在我右后侧,气呼呼的静姨迈着比我们俩都快的步子,走在最前方。
门开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把室外的热浪截断在门槛外。
我扫了一眼大厅的格局,目光习惯性地落在了几个关键的位置上——保安站在哪里,柜台工作人员的分布,以及——
那个经理的办公室。
玻璃隔断,百叶窗半开,我透过窗缝,看见他正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我把视线收回来,跟着静姨走进去。
那个经理很快就注意到了我们。
准确地说,他先看见了静姨,然后脸上的表情以一种几乎令人发笑的速度完成了切换——从漫不经心到堆满笑容,像一台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脚步轻快地朝我们走来,那种殷勤的姿态,和刚才我想象中他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诶呀,静姨,您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他一边走一边笑,声音里透着一股职业化的热络,“是考虑好买我上次推荐的那支基金了吗?”
然后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我和尤娜身上。
我看着他眼神的变化。
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它变了。
那种热络和殷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住了,凝固在原地,变成了一个僵住的表情。
他认出我们了。
白发的女孩,粉发的女孩。
就是下午被他撵出去的那两个。
我和他对视了大约两秒。
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僵在嘴角,慢慢变成了一种凌厉的神情。
“你们两个怎么又来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明显的不耐,“我不是说了,这里办不了业务吗?赶紧走。”
大厅里有几个客户抬起了头,悄悄打量着这边的动静。
我没动。
尤娜也没动。
他等了两秒,见我们纹丝不动,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朝左边一挥。
“安保,麻烦把这两位小姐请出去。”
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保安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步伐整齐,向我们靠近。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他们逼近的脚步声,内心出奇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一次,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