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在木棉城又待了几天，日子过得平常。
平常到什么程度呢——早上睁眼，静姨在厨房里忙早饭，锅铲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
洪叔坐在阳台上看手机，偶尔哼两句我认不出调子的老歌；
尤娜赖床，需要喊三次才会从被子里爬出来，爬出来之后用水魔法洗了手，然后在饭桌前坐下，端着碗的样子倒是理直气壮。
这些细节没什么可记录的，但全都落在心里了，一点一点地落，落下去就再也挪不走了。
直到有一天，手机震了一下。
是冲田发来的短讯——东西都已到位，可以过来了。
我把讯息看完，放下手机，静了一会儿。
这趟事情原本就是此行的目的之一，如今准备好了，自然是要去的。
我把我们目前的位置发了过去，让他帮忙安排行程。
回复来得很快：私人飞机，次日正午，紫荆城国际机场——因为我特意注明了早上不方便起太早，他把时间往后推了半天，没废话，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这人处理事情还是很利落的，我得承认这一点。
和静姨、洪叔把事情说了，两个老人当晚没说太多。
第二天早上的告别很短，不是那种拉着手说半小时话的场面，也不是哭成一片那种。
就是正常的告别，你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一眼，挥一下手，门重新阖上。
车子在靠近机场的地方停了下来，停在一栋我没有注意过的独立小建筑前面。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不远处才是那片我印象里的航站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旅客进进出出，推着行李车，拖着箱子，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
而这边，这栋建筑门口挂着的标识很低调，大门两侧种了两排整齐的绿植，门前没有长队，只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旁边，和我们这辆几乎一模一样。
我向司机确认了一下，他笑了笑，说：“小姐，这里是贵宾楼，乘坐私人飞机的登机手续在这里办。”
我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前世的我当然知道这种地方存在，就像你知道世界上有人住别墅，知道有些机场有专门接待官员和大客户的通道——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走进来是另一回事。
推开门，是静音的地毯，是低调的灯光，是比航站楼安静了不止一倍的空间。
服务员已经候在里面，不疾不徐地把我们引到一间休息室，然后收走护照说去帮忙办理手续，接着问我们是否需要些什么。
我要了茶和茶点，尤娜毫不犹豫地点了咖啡和芝士蛋糕，随后大大方方地往沙发里一坐，拿起摆在桌上的一本杂志翻开来，翻了两页，又放下去，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是我第一次坐在这种地方。”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坦然的感慨。
茶是正经的工夫茶，茶汤颜色琥珀，入口有一股沉稳的回甘；茶点是三两样不算花哨的东西，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
我把杯子放下来，靠着沙发背，让身体慢慢松开来。
没多久，一个穿深色西服的男士走进来，在我们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说：“两位小姐，可以登机了。”
私人飞机停在一块单独划出来的停机坪上，和那些排排站的商业航班保持着一段距离，静静地待在那里，黑色的机身，机翼上的标识简洁。
我站在停机坪上，仰头看了它一会儿。
前世的我，当然没有机会坐这个。
那会儿买一张经济舱从紫荆城出发的机票都得提前一个月蹲票，坐进去腿基本上没地方放，和旁边的陌生人肩膀挨着肩膀，托运还要额外收费。
“你在发什么呆。”尤娜从我旁边走过，用胳膊碰了我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她特有的轻巧的促狭，“又在感慨有钱真好吗？”
“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还抬着头看了这么久。”
我没有再辩解，跟着服务员走上舷梯，推开舱门。
机舱里的布置，用温馨来形容也不为过。
宽敞的真皮座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桌，中段有一张双人床，上面铺着颜色素净的床品，灯光被调成了一种柔和的暖色，整个空间的气压不知道被怎么调节了一下，比外头少了三分燥意。
尤娜在她的座椅上坐下去，脚伸出来碰了一下前面的空间，满意地弹了弹，然后抬头看向我：“克洛蒂娅小姐，我觉得冲田这个人的品味还行。”
“这是他东家的飞机，不是他的品味。”
“但他帮我们定的。”
我在对面坐下来，扣好安全带，飞机开始缓缓滑动。
窗外的停机坪慢慢往后移，速度越来越快，然后地面脱开了，紫荆城从机窗里缩成一张铺开的地图。
那些高楼、那些港口、那片海，都往下沉，沉到云层边上，然后被白色遮住，消失了。
我把头靠到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尤娜没有说话，大概也睡着了，或者在发呆，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把几个小时的航程度过去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是一片迟暮的橙色天光，那种很标准的黄昏，太阳快落山了，但还挂着，把天边的云染成好几层颜色，一层比一层深。
我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气——有点湿，有点温，带着海边城市特有的那种气息，咸，但不呛，只是均匀地混在空气里，呼吸的时候感觉得到。
黑色轿车已经候在停机坪外侧，司机站在车门边，见我们下来，点了个头，没有多说什么。
上车，出发。
目的地是港区附近一处废弃仓库群。
车里安静，我没开口，尤娜也没有，她手腕搭在窗沿上，斜靠着看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在她眼睛里掠过，粉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看得见侧脸的轮廓。
路程不算很长，车停了下来。
仓库区的气味和之前的一切都不一样——有油污、铁锈、海水、某种不知道来源的化学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走进去，灯光很暗，头顶挂着几盏老式的铁皮灯，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把四周的阴影压得很深。
冲田站在靠里的位置，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头微低着，样子和我印象里没什么区别。
那种长期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人特有的、把所有表情都管住的那种站姿，不露面，不背对人，把所有方向都放在眼睛里。
他身旁站着另一个人。
那是个横向和纵向都很……醒目的男人。
肩宽、胸厚，身上穿着件扣子扣到一半的格子衬衫，衬衫下摆没有塞进去，往外翻着，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露出来的小臂上盘着一条青筋，每动一下都很有存在感。
他看到我们走进来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憋不住的、真诚地觉得眼前的情景很荒谬的笑，从喉咙底下哈出来，笑了两声停住，然后开口：
“哈哈哈哈，冲田你这家伙，怎么还给这么小的小朋友买枪玩啊。”
他的声音在这仓库里回响了一圈。
冲田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这句话直接从他耳边穿过去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那男人见他没反应，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随即换成了一种被晾在空气里的恼火——那种想找个台阶但台阶没有出现，只好站在原地的窘。
“喂，说话啊，这个时候装高冷什么意思？”
冲田依旧没有看他。
我和尤娜走上前，站在那男人面前。
“你就是这次的交易对方？”我问。
那话是正常问出来的，但我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也听清楚了。
暂时忍一下。
那男人低头看了看我，然后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看到我大概齐他腰部的位置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小朋友，叔叔还有正事，你们快回家找你们妈妈玩吧。”
这是第二句了。
我在心里默默计了个数，然后语气平稳地开口：“先生，如果您执意要侮辱我们的话，我们也不介意给您一点小小的教训。”
他抬起一边眉毛，眼神里出现了一丝真实的好笑——不是嘲讽，是那种你说了一句话但我完全无法当真的笑，有点漫不经心：
“吼，给我教训，就你们两个小不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