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个响指。
那声响不大，清脆，在这个铁皮仓库里弹了一下，很快就散开了。
但紧接着出现的东西，让整个仓库的气温仿佛在一瞬间跌了两度。
寒气先到，是那种从皮肤表面直接往肌肉里钻的冷，然后是光，是白色的、发着冰蓝色内光的链条从我指尖以每秒钟能看得见的速度朝四个方向射了出去。
链条的形状，一环扣一环，冰晶的质感，光在上面折出碎角，撞到阴影里，声音是那种尖锐的、金属被冻住之后断裂的脆响。
四声。
四个人，被直接从暗处拽了出来——脚不着地，被链条钩住了腰，拖到光线里，一字排开。
他们的表情和我想象中差不多——慌，是真实的慌，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惊呼，而是那种整个人的肌肉反应跟不上脑子的状态。
他们的手还捏着刀，刀没砍出去，因为那条链条比他们的刀快了不止一个身位，他们甚至来不及开始反应就已经被拖过来了。
其中一个用砍刀向链条劈了一刀，是真的用力劈了，刀刃碰上去，弹回来，什么都没有发生，链条没有一道划痕。
“送你几个小弟。”我往旁边侧了一下脑袋，看着他，语气和刚才问他那句话时一样平。
那个横向和纵向都很醒目的男人，脸上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完整的颜色变化。
从那种这玩笑不太好笑的淡漠，到什么情况的错愕，到最后那种安静下来的、一个在灰色地带待过很久的人才有的、对不在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东西的直觉敬畏。
他清楚了。
眼前这个个子来到他腰部的小姑娘，不是普通的人。
或者说，不是人。
他低下头，把那只箱子打开了。
—
里面的东西是几把步枪，老款，型号我不太熟悉。
但冲田走过来，端起其中一把，把弄了一圈，拉了一下枪栓，扳机扣了扣，没有什么问题的样子，把枪放回去，点了一下头。
冲田点头的意思是没有问题。
我信冲田的判断，不是因为他人好，是因为他自己吃过这些东西的亏，他不会放次品进来。
原本我们想要新款的，但管控太严，冲田和我们说了，问我们愿不愿意换成老式枪械。我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款式对我们来说没那么重要。我们买回去，是拆开研究用的，不是直接上手的。
他还是没说话，但那种最开始的嚣张气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他站在那里，比刚进来的时候矮了半头，不是真的矮了，是那种被人把底气抽走之后会自然产生的姿态变化。
最后价格谈下来，比原定的数字少了一截。
既然魔法在他面前已经用过了，也就没有什么好遮着的。
我抬起右手，把手腕上的手环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只箱子消失了。
不是慢慢缩小那种消失，也不是被人搬走那种，就是在那里，然后不在了，一点残影都没留下。
那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空气，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回过神，脸上堆出一个跟刚才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截然不同的笑容。
热情的，客气的，甚至有点讨好意味的笑容，把我们一路送到仓库门口，说了好几句合作愉快，弯腰的幅度比进来的时候高了好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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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伦关隘，这个时候正在落雪。
那场雪其实来得不合时宜——初秋的关隘地带，气温还没跌到该下雪的刻度，但北面的山风在前一天就开始往里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像是什么东西提前来打招呼了。
守关的士兵站在要塞的外墙上，看着山下那片营地的火光。
那些火光从数月前就开始出现，一开始只有几十堆，后来慢慢多了，再后来，那片光已经铺开到了山道两侧，绵延出去看不见尾。
站在指挥室里的男人叫普罗索，是布伦关隘的守将，在埃里克森公爵领干了二十三年。
他见过不少事，但这回站在窗口往下看，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把那个结论压了下去，没让它在脸上出现。
硬扛不住的。
“快给公爵发信。”他转头对副手说，声音比他本人的表情更稳，“敌军开始动了。”
副手点头，转身出去，脚步踩在石板地上，踢踏声渐渐远了。
窗外，那些火光开始缓慢移动，像是一片被风推着走的烛海，朝着山道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普罗索把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看着。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联军那边，海因茨的格林领三万五千人，希瓦公爵两万，加上瓦罗子爵的海军从另一侧施压，整个局面已经不是凭关隘地形守上一守能解决的。
但他没有离开那扇窗口。
他还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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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尼特城，公爵府邸。
那封急报抵达的时候是下午，信使骑马跑断了两条腿，走进书房的时候连礼都没行，直接把信封递上去，人还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父亲接过去，展开，看完，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信放在书桌上，用手指压了一下纸角，叫人去通知我。
我进书房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是那封信，旁边还铺着一张关隘地形图，图上用墨水标了好几处位置，有些标记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把情报表格递给我，没有先开口，就这么看着我。
我拿过来，从头扫了一遍。
格林公爵，海因茨·冯·哈兰德。
这个名字在情报里出现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皇帝艾德里安不会亲自出手，但他会让他弟弟来，打的旗号是"解放惨遭压迫的埃里克森人族"，用的逻辑是把阿尔弗雷德这个异种族公爵扶植一批人族代理人的正当性彻底抽掉。
皇帝这步棋下得很老辣。
不用脏自己的手，借几个诸侯的力气，把理由修得冠冕堂皇，进可攻，退可推说自己不知情。
我把表格放下，抬起头。
“父亲，这件事要认真对待。”
“我知道。”他的声音里没有慌，只是那种盯着一盘棋但棋势确实不好看的平静，“你怎么看？”
我拉过那张地形图，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布伦关隘的位置停了一停。
“布伦关是天险，但天险挡不住三倍的兵力差——如果对方用人命填，时间久了，守关的人比他们先撑不住。”我把手指移到另一处，
“问题不只在关隘，在侧面。瓦罗子爵的海军如果绕道从港口登陆，会在我们措手不及的位置打开一个缺口。”
父亲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识——不是质疑，是在确认我说的和他想的是不是一样。
“嗯。”他点头，“所以这次，可能要我们全家都动了。”
我把图放回原位，深吸一口气，“遵从您的意志。”
说这话的时候，姿势做得很标准，屈膝，低头，双手交叠在腰前，但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个动作本身。
我在想，这场仗打起来，阿姆尼特的魔法学院会停课，征召令会下来，整个领地从安静变成一种另一种状态，一种所有人都感觉得到的、悬在头顶的重量。
“抱歉了，女儿。”
父亲的声音让我抬起头。
他在桌后坐着，白发往后梳，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公爵议事时的端正，是另一种。
“让你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卷进来，”他顿了一顿，“这不是我原本想要的。”
这句话戳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秒。
然后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父亲。”
“嗯？”
我站在那里，没有马上开口。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每次想开口，就会停在如果我说了，他们会怎么想这个地方，然后把那口气咽回去。
但今天，这句"让你这么小的孩子"，把那道门推开了一条缝。
“父亲，”我把那口气稳住，“母亲回来之后……我有些事，想跟你们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