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傍晚回来的。
她从伊苏瓦尔港一路赶回来,进门的时候风尘还没完全落定,披风的下摆带着一截海风的咸味。
我在走廊里等着,远远看见她的轮廓出现在门口,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晚饭吃得很安静,局势的事父母在桌上交流了几句,我和尤娜没有插进去,只是听着,偶尔对视一眼,把各自知道的东西压在眼神里。
等饭桌收拾完,我牵着尤娜的手,走向父亲的书房。
那扇门我推开的时候,手心是有点湿的。
他们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对面,炉火烧着,把书房里的光调成了一种橙红色,暖,但也让所有阴影都变深了。
看见我们进来,父亲微微一愣,随后笑了:“女儿?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往里走。
左手里握着的是尤娜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种力道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好像在说我在。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父亲,母亲——”我在他们面前站定,白金色的发丝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们。”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响了一下,房间里的安静被放大了。
我停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不是想不出怎么开口,是清楚一旦说出去,就没有办法收回来了。
最后,还是说了。
“我……和尤娜,我们两个,都拥有前世的记忆。”
这话落下去,房间里短暂地静了一息。
父亲的表情没有我预期的那种冲击。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下巴,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若有所思的东西,“这方面,我确实有过猜测。”
“猜……猜测?”
我的眼睛睁大了。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亲爱的。”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她侧过头看我,
“你掌握的那些知识,加上你平时的行事方式。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往那个方向想。”
我站在那里,在脑子里快速把过去几年的事情翻了一遍,然后慢慢意识到她说的确实不是在宽慰我。
哪有十三岁的孩子会追着深海里的魔物克拉肯死打、还给它连续补好几发,打完了拍拍手、面色如常地往回走?
哪有十二岁的孩子能在领地议事上提出那些成熟得像是经过几十年积累才能形成的治理思路?
“还有那个'拉哈尔麦'。”母亲继续说,声音平静,
“那种作物在整个伊欧亚普大陆都几乎没有流通,只有南方的拉哈尔领地才有少量种植,我们住在西北,你不可能通过普通途径听说它。但你当时描述得非常具体——什么形状,什么口感,适合什么水土,怎么加工。”
“……”
我想说什么,喉咙里有点堵。
那是大米。
在另一个世界,那是人们每天都要吃的东西,一点也不稀奇,普通得就像空气一样,但在这个世界,能准确说出它的种植特征和食用方式,本身就是一个太明显的破绽。
“我还以为……我藏得还算可以……”
尤娜的手从旁边轻轻抬过来,落在我头顶,那种熟悉的、轻轻的力道让我的肩膀松了一点。
父亲单手托腮,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温和的好奇,“那么,你前世是什么样的人?”
“是……”
我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轻了,“是个三十岁的男人。”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我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抬起来,看向他们的脸——
父亲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母亲的表情动了一动,然后她把目光转向尤娜。
“尤娜,你知道这件事吗?”
尤娜轻轻点头,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垂下来,“夫人,其实我也是转生者,我们前世……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段时间。
壁炉里的火没停,木炭劈啪作响,把橙黄色的光在四面墙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而我站在那里,脑子里那道悬了很久的弦,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片安静里,突然断了。
那个念头从喉咙里钻出来之前,我没有预感到它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难道你们……不嫌弃吗?”
声音比我以为的更小,但我听见自己说了出来,“一个男人的灵魂……在你们女儿的身体里,一直……一直在欺骗你们……”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腿已经软了,膝盖碰上了地板,那种冰凉从石板上传上来,穿过裙子的料子,冷得很真实。
额头抵下去的时候,面前的地毯上的流苏压在手指下,我没有刻意去抓,但手指好像比脑子先想到了,下意识地揪住了几根,用力,丝线绷紧,断了两根,不疼,但我听见了那声断裂的细响。
“从五岁开始……”我的声音有点抖,“每次你们叫我'小克洛蒂娅'的时候……我都觉得那个名字是偷来的……”
那是真的。
五岁那年,意识在这具身体里第一次清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惊慌,是茫然,是根本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抱起来了。
有人在喊“小克洛蒂娅,小克洛蒂娅,终于醒了”,那个声音又急又轻,我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哭过的脸,那是父亲的脸。
从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想——原来的克洛蒂娅在哪里?
她去了什么地方?
是不是因为我来了,所以她就消失了?
那个问题在脑子里压了十三年,没有人可以问,也没有办法验证,只能一直压着,压到后来变成一种钝钝的、说不清楚的重量,跟那个名字绑在一起,每次被喊到的时候就会沉一下。
“所以……”
眼眶里的东西已经撑不住了,我没有试图去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房间里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不是演出来的,是那种你说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的困惑。
“……诶?不是,女儿,我们为什么要杀了你?”
我没有抬头。
母亲移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长袍在地板上蹭过,有薰衣草的气息——那是她一直用的香,我闻了十三年了,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她跪在我面前,没有直接开口,先把手帕拿出来,从我下巴下面托了一把,开始擦脸。
“傻孩子。”她的声音比我预期的更稳,"你以为我们会不知道吗?"
“可是……原来的克洛蒂娅……”我喉咙里发涩,这句话说了半句就没说完,“因为我……”
“你再仔细想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一道柔和的力量从手掌里渗进来。
那是母亲的魔法,是一种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她哄我睡觉时用过的安抚类魔法,像是有人把手放在脑子里的一个闸门边上,轻轻地推了一下。
记忆开始动了。
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过的、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一段一段地浮出来,像是落进水里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之后又被重新捞上来。
三岁,高烧,我抓着母亲的手,她整晚坐在床边,用湿布给我擦额头,我在半梦半醒里一直念叨着不要走。
那种对被抛下的恐惧是真实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是借来的、不是外来的。
六岁,第一次独自走进图书馆,我站在那些书架前,仰头看着顶到天花板的书,愣了很久。
然后爬上了梯子,把第一本够到的书拉下来,翻开来,认识的字不多,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父亲走进来的时候,我头也没抬,他在梯子下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把我叫下来,只是从旁边拿了把椅子,坐下去,拿起另一本书,陪着我。
九岁,我第一次被允许跟着父亲去见领地里的佃农,走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鞋子底磨了一个洞,两条腿酸得几乎走不了路。
但我没说,咬着牙跟到最后,等上了马车,父亲才看见我那双鞋,沉默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了。
这些记忆不是我编出来的,也不是后来补进去的。
它们一直在那里,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只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没有意识到它们属于我。
我并不是五岁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从一开始,我就是作为克洛蒂娅·冯·埃里克森出生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