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从来不是偷来的。
我抬起头,眼眶还热,但脑子里那道压了十三年的弦,松了。
父亲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单膝跪在了地板上,白发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银色,他的眼睛直视着我,平静,但不是那种距离感的平静——是非常近的、非常踏实的平静。
“克洛蒂娅,”他开口,“这十三年,你有没有哪怕一刻,不把我们当做你的父母?”
“没有。”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声音出来得比我以为的更清楚,“从来没有。”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把我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熟悉,不是刚刚认识的那种陌生的温柔,是那种她抱过我无数次之后、力道和角度都已经磨合出来了的那种。
右手落在我后背中段,左手轻搭在肩上,她的心跳声透过料子传过来,节奏稳,跟我三岁趴在她胸口入睡时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的女儿。"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
就一点点,但我听见了。
父亲的手随后落在了我们头顶,沉,但不重,是那种很确定的力道,像是把什么东西按稳了。
尤娜站在旁边,没有靠过来,只是把手放在我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但那种温度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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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里的松木又噼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铜栅上,很快就灭了。
我们重新分开,我用尤娜递来的手帕把脸上的狼狈收拾了一遍,把几缕粘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来,尤娜在旁边帮我把剩下的顺好。
父亲回到了沙发上,母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相处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默契感。
“那么,还有什么要说的?”母亲的语气里带着笑,手指交叠放在膝头,眼神落在我和尤娜之间,
“你们牵着手进来,不会只是为了说前世记忆的事情吧?”
我的耳尖立刻烫了起来。
两只精灵耳瞬间泛红,连耳廓的边缘都跟着热了,我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下脑袋,把那红意用发丝挡了几分。
完全没用,尤娜在我旁边,把那个遮掩的动作看了个正着,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用手肘轻轻顶了我一下。
“那个……”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握紧了,把那口气再稳一稳,然后抬起头,直视他们,
“我和尤娜,我们两个……在一起了。还请父亲母亲,能够成全我们。”
最后那几个字是硬挤出来的,说完之后,我心跳快得有点晕。
房间里安静了约摸一两秒。
父亲的白眉轻轻一扬,视线从我脸上移向母亲那边。
母亲的金色睫毛眨了眨,然后,"噗嗤"一声,她笑了出来,用手帕掩住嘴角,眼睛弯起来,“才开始?”
“诶?”
“我还以为你们上一年就在一起了。”
“什么?!”
我和尤娜几乎同时出声,我回头看了尤娜一眼,她的耳尖也是红的,粉色刘海下面的那对小耳朵变成了和发色截然不同的深红,和我的情况大约半斤八两。
父亲轻咳了一声,把笑意收了收,但眼睛里的弧度没有压下去,“两个人之间的事,你们自己定,我们不干涉。”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出现了一丝认真的分量,“但克洛蒂娅,有一件事,你想过吗。”
我从羞窘里稳了稳,抬头看他。
“尤娜是人类。”他说,眼神直视着我,“人类的寿命,和精灵的寿命,差距很大。”
这句话很平,没有任何责难的意味,但它把一件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没有直接提出来的事情,直接放在了桌面上。
我的手攥紧了一下。
“父亲。”
声音比我预期的更稳,“我找到了。”
白金色的发丝随着我稍稍前倾的动作从肩头滑落,
“关于人类永生药水的研究案例,我在古籍室里的一本残卷里找到了——有具体的记述,有原理,有配方框架,材料部分还有一段古人类文字需要破译,但最关键的线索已经在我手里了。”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那种表情我认识。
不是质疑,是在估量我说这话时的成色,是那种过了很多年、已经会辨认我什么时候是在认真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母亲没有出声,她的目光落在我和尤娜交握的那双手上,停了一会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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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书房的门关上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低语声——应该是父亲和母亲在交谈。
声音太小,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听着是平缓的。
我松了一口气。
尤娜拉着我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把我往走廊深处带,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普通的收工回房,让那扇门和它后面的声音一起留在了身后。
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书房方向,她才放开我,侧过头来看我。
“怎么样,”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是轻松的,“感觉好一点了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一点了。”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把两手背在身后,重新走到我前面,踩着地毯往我房间的方向去。
府邸的走廊入夜之后会换上低亮的壁灯,橙黄的光从半透明的灯罩里漫出来,把石砌的墙面染得暖了不少。
尤娜的粉色发丝在这种光线下显出一种很柔的颜色,走路的动作轻,凉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我跟在她身后,忽然意识到今晚说了很多话,但眼下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
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说完了之后特有的空——不是空洞,是那种东西终于倒出去、腾出了地方的空。
挺好的。
房间的门推开,壁灯早就点上了,有个女佣做了提前准备,连窗边的薄帘也放了下来,把外面夜风的凉意隔住了大半。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身子往后一靠,把背整个交给靠垫。
尤娜绕到衣柜旁边,先打开柜门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开始翻我的家居服。她做这个的时候很熟练。
哪层摆着什么,折叠方式是不是还照着她定的规矩,她扫一眼就清楚了。
我静静看着她找衣服,忽然道:
“尤娜,你现在不是我的佣人了。”
“我知道。”她头也不抬,语气很平。
“那这些事情,你完全可以不用做的。”
她从最下面那层抽出一套衣服,抖开看了一眼,没有回答我。
我等了一会儿,补充道:“我找个女佣帮我换就好了。”
这句话落下去,我注意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她转身走过来,把衣服搭在我面前,用那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自己能脱得下来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套正装。
侧面系带,后领扣,腰部暗扣,加起来差不多十几个步骤。
“……理论上应该可以。”
“理论上。”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嘲讽,是那种把对方的自我评估如实翻译出来的精准。
我被说得失去了反驳的欲望,只好很安静地坐在那里,任她开始拆我后领的扣子。
手法很轻,速度不快,明显是怕弄疼我。
从后领往下,一个一个地解,每解开一个,衣领就松动一些。
她的指尖偶尔会擦过我的脖颈,凉的,但不让人不舒服。
我盯着斜前方的壁灯,忽然想起来,决定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
“我找个女佣帮我换,可以吗?”
“不行。”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很快,没有犹豫。
“为什么。”
沉默了两秒。
“你的衣服只能由我来换。”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控制住嘴角,说道:“那我去和父亲说,让他帮我安排一个新的贴身女佣。”
手指在我肩膀上停了。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捏住了我的手腕,力道说不上重。
“那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