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头,看到尤娜站在我侧面,小脸上带着一种很努力保持镇定却没什么成效的表情。
她的眼睛瞪着我,粉色的刘海被她绕到了耳后,用这个动作为自己找了点事情做,遮住了一点神情。
“为什么不行?”我认真地问。
“你可是个男的……谁知道你这个家伙,”她顿了顿,显然是在组织措辞,“会不会对其他女佣见色起意。”
“我对谁见色起意了?”
“还没有,但不代表不会。”
她逻辑严密,表情严肃,但耳尖已经开始变颜色了。
我决定把这件事做完。
“那我找个男佣人,”我说,“正好我也想找个能聊得来的好兄弟了。”
尤娜的脸在这句话之后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情绪变化:
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眼睛瞪大,两颊的颜色噌地就上来了,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克洛蒂娅——”她喊了我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明显压着的惊呼,
“你在说什么啊!你现在是女孩子,找个贴身男佣,你怎么说得出口的!”
“可是,”我认认真真道,“不是你说我是男的吗?”
她像是被噎住了,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什么。
我看着她努力找理由的样子,心里那点什么松动了一下,有点沉不住气想笑。
“那,那也不行!”
她最终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有一种说不清楚但就是不行,
“总而言之,你的衣服只能由我来换!不许找别人!”
这下我真的笑出来了,没绷住。
笑声不大,但她听见了,脸色变得更红,薄薄的嘴唇微微撅起,用那种想嗔怒又有点找不到切入口的表情看着我。
我把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绕着她有点杂乱的发丝转了一圈。
“好了,”我说,“不逗你玩了。”
她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像是嫌我的手掌心温度有点高似的,但最终还是没有避开。
“快去换衣服,”我说,“我们一起去洗澡。”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然后快步走向了通往隔壁套间的那道侧门。
步子走得很快,脚上的凉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但我注意到她临走前,用指尖把刚才捏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的掌心在裙摆上擦了一下。
我坐在原地,把这个小动作记了下来,决定不说出口。
——
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外套和腰封拆了,正坐在梳妆台前把发髻松开。
侧门开着的缝里,先传来一阵细微的衣物翻动声,然后是脚步声。
我从镜子里看到她走进来。
她换了一条白色的吊带裙,布料是那种轻薄但不透的棉,裙摆的边缘有几粒不起眼的绣花,领口规整,正好到锁骨的位置。
脚上的女仆靴换成了凉鞋,露出的踝骨那一圈皮肤和裙子的颜色比起来显得有那么一点暖,是让人觉得安心的那种温度。
她平时工作的时候都是一套规整的女仆服,我其实很少见到她穿自己的私服。
这不是她刻意维持什么距离感,而是她说的——女仆的自我修养。
然而今天,这件事已经变了。
她站在房间中间,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粉色的发丝从指缝里流过去,顺在肩上,有一缕挂在锁骨旁边,她没有特意去拨开。
我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
“尤娜,你穿私服的样子真漂亮。”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修饰,就是实话。
她愣了一瞬,随即把目光偏开,但嘴角的弧度背叛了她。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种表面上想嗔怪、实际上遮不住心虚的语气说道:“克洛蒂娅你真是的,说什么呢……”
然后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睨了我一眼。
“你也很好看。”她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怕被走廊里的人听见,
“明明上辈子还是个男孩子,如今居然长成这个样子,让我都有点羡慕了。”
我闻言扭头,对上了梳妆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子,白金色的长发已经被尤娜松开,顺着肩背垂下来,里面的白色打底还没换,把领口以上的部分衬得干净了些。
碧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种奇异的透度,像浅水里透出来的那种颜色。
两只精灵耳从发丝里露出来,耳尖那一点淡淡的粉。
“我可真是可爱得不得了啊……”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感慨还是自恋的东西。
镜子里我自己的脸映着我,表情有那么一点无奈,又有那么一点真的在认真欣赏。
尤娜从旁边走过来,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用手肘轻轻碰了我一下。
“别自恋了。”她说,“快走,我们去洗澡。”
她说着,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从梳妆台前面拽起来,就往门口方向走。
我跟着她,把手从她的手腕上挪到手掌,和她十指交扣。
她没有挣开。
走廊里的壁灯还是那种橙黄色,夜已经深了,府邸里大多数的女佣都已经散班,偶尔能看到几个还没收工的人影往来,但基本上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脚步都是轻的。
我和尤娜走在走廊上,手握着手,一边走,一边没什么目的地闲聊。
她问我今晚坦白之后感觉怎么样,我说比预想的要好,她说本来就不用担那么多,我说我之前确实有点想太多了。
然后我们就没再说了,只是走。
——
这是一个女佣的视角。
我在埃里克森公爵府邸做女佣,做了两年整,但论年资,在这里还是算资浅的。
在进府之前,我最开始只是在靠近城郊的一片农庄里帮忙收拾。
后来辗转经人介绍,知道公爵府邸在招佣人,当时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地报了名。
平民家的孩子,想进公爵的府邸,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荒诞感。
但他们接受了我。
不只是我,同期进来的十几个人里,有好几个和我一样是普通平民出身,甚至有两个是流民,在城里没有落脚处,经公爵的安置署介绍才来的。
女仆长做了入职说明,把规矩解释清楚,然后说了一些我以为是例行公事的话。
年假怎么算、工资怎么发、受伤了能免费找治疗术师、年老了有退休金。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心里以为是讲出来给新人吃定心丸的说法,不一定当真。
但后来发现,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关于权力者的那些话——我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说他们把人当工具、用完就丢的那些。
我对它们的相信,是在进府的这两年里慢慢被瓦解掉的。
但让我真正彻底打消猜疑的,是那一次。
那是入职第一年,夏天,我在清洁走廊角落的水台的时候,水台边缘有一块残破的石砖露出来。
我没注意,踩上去时石砖翻了一下,我扑出去,手掌撑在旁边的花架上。
花架底座的边角划了我一道,从手腕内侧一直到小臂,当时血就出来了。
伤口不算浅,我拿手帕按住,坐在走廊旁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治疗术师是公爵府专属配置,但当时那个人不在,说是跟着公爵夫人出门了,我也不知道能找谁。
就那样坐了一会儿。
然后一道身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是大小姐。
她的白金色长发顺在肩上,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应该是从书房出来的。
她走着走着,然后停下来了,目光落在我按着手帕的手腕上,停了一秒,直接走过来了。
她蹲下来,当时我愣了,想站起来行礼,但她摆了一下手,让我别动。
然后她问了一句“怎么弄的”,我说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托住我的手腕,不等我说什么,魔法就催动了。
光是淡绿色的,温的,不是那种炫技式的大动静,是控制得很精准的、专门用来处理伤口的那种。
我坐在那里,看着伤口愈合,一时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松了手,把手帕也折好还给我了,站起来,说了一句“以后注意一点”,就走了。
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话,没有安慰,没有嘱咐,很直接,走得也快,像是顺路做了一件举手之劳的事。
但她看向我的那个眼神。
那是担忧的眼神,不是嫌我碍事的眼神。
我低头看着已经愈合的手腕,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从那之后,我就不再对这家人抱着那种隐隐的戒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