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个特殊的夜晚,所有女佣都知道。
晚间,女仆长召集我们开了一个短会,把两件事说了。
一是公爵一家明日将离开府邸,出行事宜已经安排好,我们今晚需要把准备工作做完。行李整理、房间打扫、外出用品的备置。
二是大小姐的贴身女佣,尤娜·弗兰奇,今日起正式离开女仆团。
这两件事说完,女仆长就宣布散了。
散会之后,走廊里有一阵轻声的议论。
关于尤娜的,多半是猜测——她去哪里了,有没有安排新的去处,公爵是不是让她留下来负责别的什么事。
我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只是把自己的任务记清楚,去做准备的工作了。
按着女仆长给的单子,我负责的是东侧走廊那一带的灯具检查,顺带把几个备用房间的窗帘放下来,防止明日晨光太早把没人住的房间晒得积尘。
做到一半的时候,时间大约已经到了晚上八九点。
府邸里已经安静了许多,外面的风声隐约透过窗缝往里进,把走廊里的温度拉低了一点。
我端着灯在走廊里走,拐过一个弯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两个人。
我下意识就放慢了脚步,想等她们先过去。
但随即就意识到,那不是路过的外客,而是……
走在前面的是大小姐,白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身上穿着不是日常的制服,是一套淡绿色的丝质居家服,颜色很淡,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微微的光。
她走路的步子不快,手被旁边的人拉着,表情看不太清,只看得到侧脸,嘴角似乎带着什么。
拉着她的人,是尤娜。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吊带裙,步子走得快一点,把大小姐半拽着往前带,粉色的长发在她回头的时候被甩到了肩后。
我认出她们的时候,她们大概也已经察觉到走廊里有人。
尤娜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目光短暂地对了一下,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走了,没说什么。
大小姐也没有说话,只是在被尤娜带着走的时候,轻轻侧了一下脑袋,目光扫向我这边。
那个眼神淡淡的,不是命令,只是顺路看了一下随即就收回去了。
然后她们从我旁边走过去,朝浴室方向走。
两个人的手一直牵着,没有分开。
走廊里的灯光漫过她们的背影,一白一粉,在那种橙黄色的光里显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温柔质感,就像是今晚这个府邸里,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散完了,只剩下这两个人在走廊里慢慢走着。
我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等她们走远。
等那两道身影彻底拐进浴室方向的走廊,消失在视线里,我才重新低头去看手里的记录单。
灯具检查,东侧走廊,第三盏,正常。
我把笔记下来,动作没有比平时快也没有比平时慢。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放平了。
不知道在笑什么。
也许是因为大小姐平时在走廊遇见佣人,总是很端庄地点头致意,今晚却被人拉着走,步子都快了一点,还没来得及整理什么表情。
也许是因为尤娜今天离开了女仆团,但她还在府邸里,还在走廊上,只不过从一个打点一切的女佣,变成了手里牵着人的另一种身份。
也许是什么都不是,只是那个场景看着,让人觉得挺好的。
府邸的一切都没有变,灯还是那些灯,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我手里的记录单还需要继续填下去。
但今晚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稍微不一样了,说不准是哪里。
我绕过长廊尽头的转角,继续往下一盏灯走去,脚步声在地毯上压得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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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开,海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白。
九艘大型木质风帆战舰沿着海岸线的弧度,排成了一个松散的楔形编队,朝着瑞克郡的方向缓缓推进。
风不大,帆面半鼓,船体入水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律,像一段踩着拍子的脚步声。
桅杆顶端,道尔顿子爵的旗帜在晨风里展开——深蓝底色,右下角是一枚压扁的银色贝壳。
这个标志在埃里克森领的海域里几乎没有人见过,但在它的原产地,每一个沿海渔民都知道那面旗帜意味着什么。
查尔斯·道尔顿就站在旗舰桅杆下方的瞭望台上,用一具铜制的单筒望远镜打量着前方。
他是个不算高的男人,四十出头,体型偏圆,但脸上始终挂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感。
他从十七岁开始在海上讨生活,海战打了二十多年,沉船无数,也被人打沉过几艘。
每一次他都活下来了,所以他坚定地相信自己有某种别人没有的海战直觉。
望远镜里,瑞克郡港口的轮廓正在晨雾中慢慢清晰起来。
码头,灯塔,仓库,几艘停泊的船。
他把这些一一扫过,最后把镜筒定在了码头边的军事区。
三艘战舰,停在泊位上,帆还没有升,桅杆光秃秃的。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嘴角弯了弯。
情报说三艘,就是三艘。他派出去的探子办事还算利落。
九打三,优势大到可以算是欺负人。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
于是就往前方继续看,让视线顺着海面漫过去,落在瑞克郡镇子里零星的灯光上。
那些灯还没熄,说明镇子里的人还没意识到今天会发生什么。
查尔斯在心里给今天的行动定了个基调:
快进快出,炸掉码头,烧掉那三艘船,然后控制港口,等待增援部队从陆路跟上来。
他没有打算在这里多耽误时间。
他有更大的事情要忙。
他想当公爵。
这件事在他脑子里盘桓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他的子爵领三面环海,海军是他的全部底气,但子爵毕竟只是子爵。
他的声音在帝国贵族的会议里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分量,说了也不一定有人听,不说没有人注意到。
而如果他拿下了埃里克森公爵领,事情就不一样了。
一个公爵的头衔,一片有着漫长海岸线的领地,加上他原本的海军实力。
他在脑子里勾勒了一下那幅图景:
从埃里克森领新建的港口出发,越过海峡,对准正在走下坡路的因格利亚群岛国。
因格利亚那边的消息他一直在跟,那个小国被两面夹着打了不知道多少年,国库早就见底了,军队更是名存实亡。
但它顶着一个王国的名头,手里握着王国的宣称。
谁要是吃下它,就顺理成章地升成了国王。
国王。
查尔斯·道尔顿,国王。
他把这两个词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往上走了走。
“大人,”身旁的副官贴过来,声音压低了些,“舰队已经进入预定航路,按照当前速度,预计三刻钟后到达港口。”
“嗯。”查尔斯把视线收回来,点了一下头,“让各舰保持编队,不需要加速。”
“是。”
副官退下去传令,查尔斯重新举起望远镜,往前方看。
海面还是那片平静的海面,晨雾在阳光的角度下正在缓缓退散,露出下面的深蓝色。
很好,今天的海况不错,对他有利。
他没有注意到,在距离瑞克郡不远的一处山坡上,有一片茂密的草丛,在无风的清晨里,隐约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