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郡,港口指挥楼。
罗杰·艾略特男爵站在二楼的窗口前,金色的头发被清晨的海风吹乱了一缕。
他没有去管,只是拿着那块黑色的方形通讯器,扫视着入港方向的海面。
他是个高个子,两米出头的身材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低头才能不撞到横梁。
平时驻守瑞克郡的日子里他习惯了这种局促感,但今天他没心思想这些细节,他的注意力全在海面那个方向。
九艘。
他用望远镜数过了,九艘风帆战舰,编队整齐,桅杆上挂着道尔顿的旗。
他是听说过道尔顿这个人的——子爵领的海军是哈兰德帝国里几乎数一数二的。
查尔斯本人也是打了二十几年仗的老海军,说是半个海上活字典也不夸张。
放在以前,就凭这九艘船过来,瑞克郡这边是怎么都拦不住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罗杰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配置清单,嘴角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含笑意的表情,有些像怜悯,又有些像一个掌握了答案的人在等题目揭晓。
海伦娜夫人前天派人送来的东西,已经全部就位了。
山坡上那个位置,是他们提前三天测量好的射界。
从那个角度朝海面覆盖,舰队进港的整个航路都在范围以内,一片死角都没有。
魔导巨炮,他们叫它这个名字。
他端详过那个东西——一根黝黑色的粗大金属管,固定在一个可以水平旋转的底座上,尾端连接着几个他看不懂用途的构件。
整体的质感很重,落在地上压着草都要变形。
说是魔导器,但它身上没有任何一处魔法阵纹,连最基础的元素导流槽都找不到。
操作它的士兵提前演练了两遍,告诉罗杰说装填的是一颗魔力压缩弹,弹体里储存着相当于一个高阶魔法师全力释放一次所需的魔力量,触发时会瞬间向外爆散。
效果接近于直接投射一个高密度的魔法爆破术,但比任何人类魔法师释放得更准确,更集中,也不需要咏唱和魔力恢复时间。
罗杰端着望远镜,看着那支舰队越来越近,在心里默默把对方的编队结构过了一遍。
外侧那艘,离舰队核心最远,应该是担任外围警戒的。
优先打它,打掉之后能在对方的编队里制造混乱。
通讯器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是山坡那边的炮手,报告已经锁定目标,等待指令。
罗杰深吸一口气,拿起通讯器,下令道:
“允许进行攻击。”
——
炮击是在他说完之后大约三秒发生的。
山坡那边,那根黑色的金属管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声他这辈子从未听过的声响。
不是那种魔法释放时的清脆或者低鸣,而是一种更底层的、带着金属共鸣的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极高的压力压过了。
然后是海面上的那一幕。
暗红色的光球出现的时候非常突然,从海面平视的角度几乎看不到轨迹。
就是一瞬间它出现在了舰队外侧那艘船的位置上,随即扩散开来,一瞬间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的扩散。
那艘船消失了。
不是沉,不是燃烧,不是被打断成几截,就是消失了。
海面上留着一片空白,周围的浪涌被那一瞬间的爆散推开,形成了一个快速扩散的波环,打在旁边几艘船的船体上,让它们的桅杆晃了一下。
罗杰站在窗口,看着那片空白,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他听见自己吞了一口唾沫。
“这就是,新时代的战争吗……”
这句话是他自言自语说出来的,声音比他预料的要小,像是在提醒自己而不是在感叹。
他在书里读过一句话,说每隔一段时间,战争的形态就会被某一样东西彻底改写。
是战马,是弩,是更轻便的板甲,是大型投石器。
每一次,那个改写它的东西出现之后,以前的一切战术就变成了旧世界的遗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讯器,随即把目光转向码头方向。
无畏号。
该你了。
——
无畏号被停在泊位的最里侧,左右两边各停着五月花号和雪风号,像两个护卫。
从岸上看过去,这三艘船放在一起有一种不太和谐的违和感
无畏号夹在两艘风帆战舰中间,既没有帆,也没有桅杆,船体从头到尾覆盖着厚重的铁甲,呈暗灰色,表面有一种均匀的哑光感,像一块打磨过的铁砧被人拉长了放在了水上。
船体中部,一根粗大的金属烟囱从甲板上直竖起来,有将近五层楼高,此刻正冒着一缕缕浓密的黑烟,把周围那片码头的天空染深了几分。
舰艏位置,左右各一的两根金属炮管已经提前被固定在了前甲板上。
炮管口径比山坡上那门要大上将近一倍,炮管本身也更长,整体透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粗粝感,是那种功能优先于一切的设计美学。
接到出港指令的时候,无畏号锅炉已经烧了将近两个小时,蒸汽压力储备充足。
螺旋桨开始转动的那一刻,船体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码头上几个正在进行最后确认的水兵感受到了那个震动,停下来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重新去做自己的工作。
五月花号和雪风号随后也升了帆,三艘船前后相距不到百米,朝着港口出口驶去。
黑烟在晨光里往上涌,越拉越长,形成了一条歪斜的痕迹留在码头上空,被海风缓慢地推散开。
——
查尔斯站在桅杆瞭望台上,一手扶着护栏,一手举着望远镜,把镜头对准了那艘正在出港的怪物。
他以为自己的望远镜坏了。
他把镜筒拿下来,对着晨光检查了一遍镜面,干净的,没有问题,然后重新举起来。
还是一样。
一艘通体铁甲、没有帆、烟囱正在冒黑烟的战舰,在两艘正常风帆战舰的护卫下,从瑞克郡港口出来,径直向他的舰队驶来。
“那是什么?”
他回头,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身旁的舰长。
舰长是个在海上跑了三十年的老人,白胡子梳得很整齐,见多识广。
但此刻他的表情和查尔斯没有太大区别,都是那种对未知事物本能产生的、介于茫然和不安之间的表情。
“子爵大人,属下没有见过这种船。”他说。
“那是金属的。”查尔斯继续看着望远镜,“整艘船是金属的。”
“是。”舰长沉默了一下,“属下也注意到了。”
“它怎么动的?”
“……不清楚,大人,但它在移动。”
查尔斯放下望远镜,嘴里几乎要骂出来,但他把这口气压下去了,转而在脑子里快速推演。
先前那发击沉塞克森号的魔法球,他当时的判断是某个隐藏的大贤者在岸上提前布置了伏击,那是一个点。
一次性的,或者至少恢复时间很长。
但现在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很多。
那艘船。
船头的两根金属管。
他曾经见过投石器,见过魔法阵炮台,见过各种各样被安装在船上用来摧毁对方的东西,但他没有见过任何东西长得像那两根管子。
“它们在转。”
旁边一个小兵突然出声,查尔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那两根金属管正在缓缓移动。
不是船体的转向,是管子本身在横向旋转,慢慢对准了一个方向。
查尔斯跟着那个方向往后看。
正在看的就是克林顿号的位置。
他的胃瞬间收紧了。
“通知克林顿号——立刻激活魔力防护——”
他话说到一半,旗语手已经开始打信号了。旗帜晃动,传信,克林顿号的甲板上有人在接收……
两枚暗红色的光球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它们的速度比之前那一发要慢一点点,轨迹肉眼可以追踪,像两道被拉直了的流星,从那两根金属管的方向奔来,一前一后,打在了克林顿号的船体上。
一枚击中了前甲板,另一枚击中了水线位置。
前一枚没有让船直接消失,但那一枚光球在击中甲板的瞬间释放出了一次爆散,把前甲板以及前甲板以下两层船舱炸穿了,木质船体在那个位置裂开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空洞,水即刻涌了进来;
后一枚打在水线,船体被直接截断,两段的重心完全失衡,后半段快速倾斜下沉,前半段在水里稍微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翻了。
整个过程用时不超过十五秒。
克林顿号从一艘在航的战舰,变成了三块快速下沉的木板,以及一片正在往下坠的木屑和索具。
没有人在这十五秒里来得及跳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