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站在瞭望台上,望远镜已经从手里滑落,被护栏上的挂绳拦住,在他腰边悠悠晃着,他没有去捡。
他听见周围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有人的脚步声往舱里跑去。
他的眼睛还盯着克林顿号消失的那片海面。
海水重新合拢,速度很快,几乎不带犹豫。
仿佛克林顿号从来就没有在那里存在过一样。
一种他极不熟悉的感受从脚底往上升:那是失控感。
二十多年里,他打过的每一仗,无论形势多难看,他总是能找到某一个还在他掌控里的变量。
风向、弹药、士兵的士气、对方主将的个人风格。
只要找到那一个变量,他就能把局面扳回来,或者撑到能撑的地方。
但现在,他找不到了。
他完全不理解对面那艘船是怎么运作的,不理解那两根管子的原理,不理解为什么它不需要帆也能在海面上移动,不理解那两枚光球是怎么准确击中了克林顿号的。
他不理解任何东西。
副官跑上来,脸色发白,嘴皮子抖着:
“子爵大人,舰队请示……是否继续推进?”
查尔斯沉默了。
他原本的盘算是快速接近,逼对方进入接舷战的距离——但那是在他以为对方和他用的是同一套战争规则的时候。
现在他不知道接近对方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东西在近距离还能不能继续打,不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它一共能打多少发。
他只知道,在不到十分钟以内,他已经损失了两艘战舰,而对方一根毫毛都没动。
“先前那一炮……”他开口,声音听起来没有往日那种稳,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又沉了一下,“是从陆地上打来的,对吗?”
“是的,大人,方向是那边山坡。”
“然后现在,”他抬手往前一指,“那艘铁船,又打了我们两发。”
副官没有答话。
“也就是说,”查尔斯的眼睛重新看向海面,“他们不止一样这种东西。”
这个结论让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沉了一下。
他以为今天是九比三。
他错了。
他根本不知道今天是几比几,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几和他的几是不是同一个单位。
——
无畏号的舰长站在前甲板的操炮位后面,身边的装填手已经开始压入第三发炮弹。
在如今的这片海面上,对方的舰队正在因为连续两次打击陷入混乱,根本没有给无畏号制造任何有效的压力。
“目标,右侧第三艘,主桅杆位置。”他下令。
操舵手调整船头,螺旋桨的转速微微降低,船体慢慢偏转,炮管随着角度变化缓缓对准了一个新的方向。
五月花号在无畏号左侧,雪风号在右侧,两艘风帆战舰的魔法炮手已经开始向对方散射,目的不在于击沉,而是压制对方的远程魔法还击。
事实上他们确实演练过,三次。
“装填完毕。”
“锁定了吗?”
“锁定。”
舰长没有说等,直接道:“射。”
两声金属共鸣在清晨的海面上滚开,余声扩散出去,把原本只有波涛声的海域铺满。
——
查尔斯从旗舰的舱壁里摸出了最后一具备用望远镜,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第三艘战舰的主桅杆在两道光球的命中下断裂,倒进了海里,把桅杆旁边的士兵和一整面帆砸进水中。
他数了一下:两艘沉,一艘主桅杆被打断基本失去战斗力,剩下六艘还在。
但那六艘里,没有一艘有任何能够应对那艘铁船的手段。
他的战术库里存着二十几种海战打法,针对各种不同类型的对手,各种不同的地形和海况。
但没有一种是针对对方有一艘我完全看不懂的船这种情况设计的。
副官凑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方向。
其他几个军官也朝这边看来。
查尔斯感受到了那些目光,感受到了那种来自手下的、无声的请求。
给我们一个指令,任何指令都行,只要你告诉我们往哪里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出口。
因为他也不知道往哪里走。
虽说现在他们的战舰数量还处于优势,但面对敌方那艘一炮能打废一艘船的战舰,数量优势也只不过是让对方多消耗几枚弹药而已。
查尔斯·道尔顿站在旗舰的瞭望台上,双手紧紧握住桅杆的横木,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盯着远处那艘金属怪物,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的棕色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在他的认知里,海战无非就是几种模式:
两艘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抛射魔法火球或者冰箭,看谁的护罩先撑不住;
或者接近后发动接舷战,让船上的士兵跳过去短兵相接。
风帆战舰的优势在于灵活,在于对风向的把握,在于水手们的经验与勇气。
但现在,这些全都失效了。
那艘金属船没有帆,它不需要依赖风向,它跑得比满载顺风的帆船更快。
它的装甲厚到连中级魔法都无法轻易击穿,它的炮能在远比魔法射程更远的距离上发动攻击——而且还准得吓人。
“这完全……不按规则来啊。”查尔斯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忽然间,查尔斯意识到了些什么。
“快!快点掉头撤离!”查尔斯忽然想起了那发从陆地上打过来的光球。
如今说不定又能对他们再来一发了。
即使查尔斯再怎么想进步,也不能蠢到连局面都看不清了。
面对这种奇怪的新式武器,他们的帆船就如同一个移动靶一般。
人能在你打不到他的距离一招秒了你,你还能想着和他们打一架吗?
估计等他们冲到那艘战舰面前的时候,就只剩下一艘帆船了吧。
“大人?”二副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刚刚还下令接舷战的子爵现在要撤退。
“没听见吗?!掉头!全速撤离!”查尔斯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跳动。
他转身快步走下瞭望台,脚步急促得差点踩空。
旗舰上很快响起水手长的号令声,粗犷的嗓音在甲板上回荡:“右满舵!收帆转向!动作快!”
巨大的风帆在缆绳的拉扯下缓缓收起,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宽阔的弧线。
其余几艘战舰看到旗舰的动作,也纷纷开始转向——尽管有些困惑,但军令如山。
于是,他们果断掉头,将那艘主桅杆被打断的战舰留在了原地。
那艘名为“海蛇号”的二级战列舰此刻歪斜着漂浮在海面上,一侧船舷被无畏号的炮火撕开一个大口子,海水正不断涌入。
船上的水手们拼命地往外舀水,修补破洞,但所有人都清楚这艘船已经没救了。
有人朝旗舰的方向挥手呐喊,希望同伴能来救援。
但查尔斯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战争总是要有人牺牲的,他想。
如果那艘船能拖住敌方那艘金属怪物几分钟,甚至只是吸引一下对方的注意力,那它的牺牲就是有价值的。
查尔斯猜测的不错,就在他们掉头完成后,一枚大型光球再次从陆地方面射了出来。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东西的轨迹——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撕裂空气,在海面上拖出一条短暂的白痕,然后精准地命中了一艘在外围行驶的帆船。
“复仇者号!”
那艘船上的船员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光球击中船体的瞬间,船身从中间断裂,木材、缆绳、帆布、还有甲板上的水手——全部被抛向空中,然后又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碾碎成细小的碎片。
火焰在断口处猛烈燃烧,浓烟冲天而起。
原本完整的一艘战舰,在短短几秒内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残骸。
“五艘了……”查尔斯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出发时带了九艘主力战舰,如今只剩下五艘。
而且其中两艘的船帆被无畏号的射击擦过,航速已经明显下降。
“全速航行!尽快脱离战斗区域。”查尔斯慌忙地向身侧的二副下达了指令。
二副收到指令后,立即转身跑向了甲板,将指令传达到甲板上的船员。
水手们手脚麻利地调整帆的角度,希望能利用顺风拉开距离。
下达完命令后,查尔斯将头转向身后的那艘战舰,他坚信那艘全身披着金属装甲的船,一定跑不快。
装甲越厚,船体越重,吃水越深,航速自然就越慢——这是海战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