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舱的门在身后关闭,黏稠的消毒液最后一次从头顶浇下来。
欧弥优甩着头发,水珠溅到无垠的后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没回头。
“这中央城还是那么小气。”欧弥优把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撩到耳后,“烘干室都不给一个。”
“那是给贵人用的。”无垠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你进去,人家直接吓跑了。”
“干嘛啦!”欧弥优凑到他手机屏幕边上,把脸怼进他视线正中央,“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无垠把她的脸拨开,继续看屏幕。
欧弥优发出“噗噗噗”的,刻意放大的不满声。
但是依然无人理睬。
希斯特在整理被消毒液打湿的头巾,勒帕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面小圆镜,正仔细检查自己的睫毛有没有被冲花。海诗靠着墙,半眯着眼,头顶的呆毛被液体压塌了,蔫蔫地垂着。灵站在队伍边缘,手指卷着还在滴水的发尾,有点无措地看了一圈——没人教过她进城以后该先干什么。
无垠终于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
“地址发来了,让我们先去那边等。”
“哪边?”欧弥优又凑上来。
“没说。”
“……啊?”
“就发了个坐标。”无垠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自己看。”
欧弥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
“……我看不懂。”
“那你‘啊’什么。”
“我配合一下气氛嘛。”
无垠没理她,转身往出口走。欧弥优小跑两步跟上去,故意踩他的影子。
“把我们大老远拉过来,连个接的人都没有。”她压低声音,但压得很假,“这个副司令真是有够抠门。”
“嘘。”
无垠一把捂住她的嘴,动作快得像练过千百遍。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出站口人流如织,没人注意这边,至少没人露出“听见有人辱骂副司令”的表情。
他松开手。
欧弥优舔了一下他掌心。
“……你干嘛。”
“你捂我嘴,我痒。”
“那你舔我手干嘛?”
“我烦嘛。”
无垠低头擦手,擦得很用力,指节都搓红了。
灵在后面悄悄问希斯特:“他们……一直都这样吗?”
希斯特微笑:“差不多。”
灵沉默了一会儿。
“……队长人缘真好。”
希斯特的笑意深了一点。
“是啊。”
…………
…………
中央城变了。
无垠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不是感到疲惫,是在看。
空气里没有硝烟味——防卫系统运作正常,城外没有战事。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路人很多。这个时间点正是通勤高峰,人行道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但几乎没有人交谈。没有手机外放,没有同行者的大笑,连情侣都只是沉默地并肩走。
偶尔有视线碰撞。然后——
迅速移开。
或者,不迅速。
“喂——那边的!”
无垠停下脚步。
不是喊他。是喊他身后三米外一个刚从补给车下来的中年人。那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皮肤晒成荒漠的颜色,一看就是刚从城外进来的运输工。
喊他的是个壮汉,肩膀宽得像扛过城门,脖子上青筋明显,不知道是天生暴躁还是刚跟谁吵过架。
壮汉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直直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
“你是城外来的?”
中年人愣住,下意识点头。
“那我问你。”壮汉把脸凑近,“你是主战派,还是防守派?”
中年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围的行人自动绕开他们,形成一个真空的圆。没有人驻足围观,没有人劝架,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所有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走路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无垠停在五米外。
“……走啊,队长。”欧弥优扯他袖子。
他没动。
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种场面眼熟。
——不是小说里的桥段。
是他以前刚入伍时,老兵“教育”新兵的方式。
只不过那时候问的是:“你是哪个部队的?跟谁混的?”
现在问的是立场。
壮汉又逼近一步:“问你话呢,哑巴了?”
中年人后退,编织袋撞到自己膝盖,踉跄了一下。
“我……我就是个送货的……”
“送货的也是人,人就有立场。说。”
“……防守。”中年人的声音很小,“我觉得……守好城就行,不用去打……”
他话还没说完,壮汉就欣赏地点点头,但这时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从人群里飞过来,精准砸在壮汉手臂上。
壮汉猛地转头:“谁他妈——”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开:“这种人是没脑子!缩在城里等死?等狂兽自己灭绝?”
“放屁!出去送死就聪明了?”
“不出去打,它们只会越来越多!”
“打?拿什么打?你儿子的命去打?”
“我儿子就是在城外战死的!你他妈再说一遍?!”
双方都有支援。双方都有人数在增加。推搡很快变成揪衣领,揪衣领很快变成挥拳头。
无垠后退一步,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立场不同就是敌人。”他说。
欧弥优难得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拉着无垠给赶紧远离这里。
灵看着无垠,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吧。”无垠转身。
爱·甫尼的住处在城北一个不起眼的居民区深处。
导航信号在这里断断续续,巷子窄得车进不来,红砖墙面上爬满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冬季凋零后只剩枯褐色的枝干,像一张张网。
“这……”灵抬头看着面前这栋两层小楼,“副司令就住这儿?”
红砖、绿窗、灰瓦。院门是老旧的木栅栏,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经年雨水的深灰色。门口没有警卫,没有门禁系统,没有一切“高级官员住宅”该有的配置。
“可能这就是……”灵斟酌用词,“高雅人士的低调?”
“也可能就是抠门。”欧弥优说。
无垠这次没捂她的嘴,他的视线在手机和面前的屋子上来回反复,确认了三次地址,才终于死了心。
“……是这儿。”
“这建材挺有风格的。”灵走近院门,伸手摸了摸那些剥落的漆皮,“现在很少见到这种红砖绿瓦的搭配了。”
“你还懂建筑?”欧弥优凑过来。
“那倒不是。”灵收回手,“就是……以前看过一点书。”
“什么书?”
“……不记得了。”
“哇,”欧弥优真诚地感叹,“光凭‘看过但不记得’就比我强太多了——”
她还没说完,忽然就大叫了一声,因为灵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掐住了她的腰,在她紧实的小腹上狠狠捏了一把。
“队长!你看她!”
无垠正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轻飘飘说道:“你自找的。”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
没有意料中的吱呀。
无垠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门轴,上过油了,很新的油,金属合页泛着湿润的光泽。
“……还挺讲究。”
屋里没开灯。
窗帘也拉着,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无垠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答。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家电待机的电流声都没有。
“没人?”
“我眼睛好。”欧弥优从后面探出头,“我看看。”
她往里瞄了一眼,随后又把脑袋缩了回来。
“真的好黑。”
“那不是废话。”
无垠跨过门槛。
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不是很久没人住的那种陈腐,更像是刚刚打扫完、窗帘拉得太久造成的轻微积尘。玄关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蒙着细密的水珠,这株植株才浇过,就在今天之内。
“这里的主人刚走不久。”希斯特轻声说。
无垠点头。他摸黑往客厅走。
然后他听见欧弥优在身后说:“咦,这儿有个开关——”
“别——”
尽管欧弥优身后的灵想要阻止,但是欧弥优的手太快了,当她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啪。
灯光亮起的同时,身后传来沉闷的、机械咬合的巨响。大门自己关上了。不因为是风,是某种重型闭门器把大门关上的。
门刚关山,紧随就是“咔咔咔咔咔”一连串齿轮啮合的声音。
正前方的墙壁裂开五道缝隙,每一个缝隙后面都是黑洞洞的、成年人手腕粗细的、正对着他们的——箭孔。
无垠只来得及看清箭头上反射的那一点寒光。
下一瞬,破空声贯满整个客厅。
他下意识闭眼,双手抬起挡在自己的面前,尽管理性告诉自己这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是人的本能就是如此。
但无垠随后听见“嘎吱”一声——金属被强行截停、扭曲、折断的声音,就在他脸前十公分的位置。
他缓缓睁开眼。
勒帕西单手横握锤柄,三根成人手臂粗的箭矢被她生生卡在锤杆与墙壁之间。箭头离无垠的鼻尖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
“小心点哦,队长。”
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虽然你能复活,但死得太难看的话,我也会伤心的。”
无垠盯着那三根还在嗡嗡震颤的箭矢,喉结滚动。
“……幸好有你。”
“嗯哼。”
勒帕西手腕一抖,断箭落在地毯上,发出三声闷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锤柄——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位副司令……”她眯起眼睛,“在家装陷阱?”
“她就这样。”无垠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以前在部队就喜欢搞这些。说是防贼,其实就是想看看谁会中招。”
“……那她逮到过吗?”
无垠沉默两秒。
“……我。”
勒帕西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哦”。
地板忽然震动。
不是陷阱,是某种急促的、滚轮全速运转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一路飙过来。
“不好啦不好啦!!!”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楼梯口冲出来,急刹没刹住,一头撞在茶几腿上,整个弹起来,在空中转了七百二十度,然后稳稳落在无垠脚边。
显示屏亮起,一个颜文字表情跳出来:Q口Q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非常对不起各位!”
圆球机器人的显示屏上字幕刷得飞快,几乎看不清内容。
“我一不小心进入休眠模式了!没有检测到访客!没有启动欢迎程序!还让各位触发了防御系统!这是我的重大失职!我愿接受任何处罚!扣工资也行!格式重置也行!请不要投诉我!”
“……额。”
无垠低头看着这个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瑟瑟发抖的家电。
“你是?”
圆球猛地僵住。
显示屏上的颜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巨大的、颤抖的省略号。
然后它缓缓“站”起来——其实它没有腿,但它的外壳做了一个类似“站直”的抬升动作。
显示屏切换成标准的宋体。
“非常失礼,忘记自我介绍了。”
它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稳重。
“我是爱小姐的家用服务终端,也是这栋住宅的管家。各位可以叫我——”
它顿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端端正正的颜文字:◕‿◕
“……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