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注视着这个奇异的机器人，对这种新奇的东西很感兴趣
但是对方貌似对此大有意见。
小金转过去之后，就没有再转回来。
它的球形身躯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偏离灵三十度的角度，显示屏上的颜文字换成了(〃▽〃)，闪烁的频率太快，就像是心跳一样。
“还请不要这样看着我。”它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我会害羞的。”
灵蹲在原地，和这颗背对自己的圆球对视了两秒。严格来说，是和它的后脑勺对视。
“……额。”
她站起来，有点无措地看了无垠一眼。
无垠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接收到她的求救信号。
小金很快调整好了状态——至少它自己这么认为。它转回身，显示屏恢复成标准的微笑颜文字，声音也稳重了八度：
“各位请先坐下休息。爱小姐的话，今天也要很晚才能回来呢。”
它用机械臂拉开圆桌旁的每一张座椅，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万遍。椅腿擦过木地板，发出均匀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刚好停在每个人膝弯后最舒适的位置。
“请坐。茶马上就好。”
它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白瓷茶罐，开盖，投叶，注水。滚水入壶的瞬间，白雾升腾起来，茶叶在壶底翻滚、舒展，像一朵朵缓慢开放的褐色小花。
海诗盯着那壶茶，呆毛微微立起来。
小金分毫不差地倒了七杯，七杯液面等高，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好厉害。”灵轻声说。
欧弥优已经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话说，现在市面上还有这种机器人吗？”她捧着茶杯，眼睛滴溜溜地转，“感觉好智能啊，我也想要一个。”
“这种很贵的。”无垠头也不抬，幽幽地说道，“你那点钱就别想了。”
“那——我们集资买一个！”
“别异想天开。”勒帕西接过小金递来的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而且某人账户里还剩多少，自己心里没数？”
欧弥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没钱！”
“哎呀，原来你不知道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吗？”
“……”欧弥优狐疑地眯起眼睛，忽然转向无垠，“队长，是不是你干的？”
无垠闷着头喝茶，没说话。
“那是违法的好吗！！我的隐私呢！！”
“必要的监管。”无垠放下茶杯，“防止队员过度消费，体现组织关怀。”
“骗鬼呢！你就是想看我的余额闹笑话！”
“那你自己说，还剩多少。”
欧弥优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记得了。”她小声说。
希斯特轻轻笑了一声，不过不是嘲笑哦。
但是欧弥优还是恼羞成怒，从座位上弹起来去抢无垠的手机。无垠早有防备，手臂一抬，她扑了个空，然后整个人重心不稳，将无垠连人带手机一起摔在地上，也碰倒了桌上的茶杯
“啊——！！茶！！”
小金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
它的球形外壳在零点三秒内裂开八道缝隙，十六条机械臂同时弹射而出，像一朵倒着绽放的金属花。每一只飞在空中的茶杯都被精准捕获，连溅出的茶汤都被其中两条机械臂用微型吸嘴凌空回收。
茶杯们被轻轻放回托盘，一滴都没有洒。
欧弥优趴在无垠身上，眨了眨眼。
“……哇。”
小金收回十六条机械臂，外壳重新闭合，颜文字换成了(；´Д｀)。
“请，请不要在室内进行剧烈运动。”
“听见没。”无垠把欧弥优从自己身上掀下去，“剧烈运动禁止。”
“谁剧烈运动了！还不是你躲！”
欧弥优爬起来，不甘心地又去抢手机。这次无垠没躲，她一把夺过来，低头一看。
“哎？”
她眨了眨眼睛。
“我余额怎么……”
她把手机屏幕凑近，又拿远，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眼花。
“……多了一万？”
希斯特放下茶杯，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沉默了两秒。
“我这边也是。”她的声音有点困惑，“刚收到的转账。”
勒帕西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屏幕，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茶沫。
海诗从茶杯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片茶叶。
“……我的也多了。”
灵最后一个看手机。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谁转的？”
所有人都看向无垠。
无垠举起双手。
“不是我。”他说，“我账户里总共都没一万。”
“那会是……”
叮铃铃铃——！
小金面前的显示屏突然切换成一个巨大的铃铛图标，整个球体都在共振。
“爱小姐回来了！”
它的机械臂还没完全收回去，就这么张牙舞爪地冲向玄关，差点撞到门框。
无垠从地上站起来，低头拍裤子上的灰，衣服上的灰，全身的肌肉不自觉地紧绷。
欧弥优蹲在原地没动，仰头看他。
“干嘛啊队长，”她说，“你这表情，跟见前女友似的。”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哦。”欧弥优乖巧闭嘴，又忍不住，“所以是吗？”
无垠没理她。
门开了。
冷风从玄关涌进来，带着十二月中央城特有的干燥寒意。
爱·甫尼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刚脱下军帽，头发被压得很塌，贴着头皮，失去了所有造型。她随手扯掉发圈，那束被束缚了一整天的深棕色长发倾泻下来，越过肩胛，垂到腰侧。
她长得不算惊艳——如果和勒帕西那种精雕细琢的五官相比——但很耐看。眉骨略高，眼窝微陷，线条干净利落。
只是头发里那几根白发，在玄关顶灯直射下，白得像雪地里折断的枯枝。
她的视线扫过圆桌旁的五个人，在海诗嘴角那片没擦干净的茶叶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看向无垠。
无垠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他应该说什么。“好久不见”太生硬，“你怎么又加班”太亲密，“谢谢你给她们转钱”太自作多情。
他什么都没说。
爱也没有等他开口。
“晚上好，狂人小队的各位。”
她把最靠近玄关的那把椅子拉出来，坐下去，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不过好像这里确实是她的家。
“希望小金没有怠慢你们。”
她看向还杵在原地的无垠。
“安——”
那个音节刚出口，她自己顿住了。
无垠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无垠。”爱自然地接下去，像刚才只是口误，“你也别站着了，坐吧。”
无垠坐下来。
椅子比他平时坐的低两公分，靠背的角度也不太对。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又觉得刻意，于是不再动。
“……早知道你还是这么随意，”他说，带着一点苦笑，“我就不讲究了。”
“你讲究过？”
“……偶尔。”
爱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礼节性的笑，是那种忽然想起某件旧事的、下意识的反应。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偏过头看他，“还是说，你觉得在这里待了几年，我也会变成那种说话要打三遍腹稿的政客？”
无垠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发现杯子是空的。
小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他手边，茶壶嘴对准杯口，热汤注入，白雾升腾。
“……谢谢。”
显示屏上跳出一个^_^。
爱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把自己的茶杯也端起来，小金同样给她斟满。
“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她放下茶杯，正了正坐姿——不是那种刻意的端坐，只是稍微收起了刚才进门时的散漫。
“我是现任中央城副司令，爱·甫尼。可能你们的队长偶尔提起过我。”
她顿了顿。
“之前家里的防御系统让各位受惊了。那些机关我已经关闭了，不用担心再被攻击。”
“如果各位对中央城有什么疑问，或者需要任何协助，随时可以问我——小金找不到的东西，我大概能找到。”
她说得很流畅，像演练过，但又不显刻意。目光依次扫过希斯特、勒帕西、欧弥优、海诗、灵，没有跳过任何人，也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
只有最后看向灵的时候，她的视线略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灵小姐，你比照片上好看。”
灵怔了怔。
“……谢、谢谢。”
无垠在喝茶。喝得很慢。
勒帕西也在喝茶。喝得更慢，带着一丝丝的刻意。
灵把椅子往勒帕西那边挪了五公分。
“他们两个……”她压到最低音量，几乎是气声，“绝对有问题吧？”
“嗯哼。”勒帕西垂着眼，似乎毫不在意地在吹茶沫。
“那为什么队长那么尴尬，她就……”
灵找不到合适的词。
“淡然？”勒帕西帮她补完。
“对！淡然！”灵用力点头，“就好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能，”勒帕西的语气轻描淡写，“在她看来，确实没发生过什么。”
灵瞪着她。
“你是说她根本不在乎队长？”
“我没说。”
“那什么意思？”
勒帕西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灵噎住。
“……我就是好奇。”
“嗯…………”
勒帕西把茶杯放下，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想要线索吗？”
灵立刻凑近。
勒帕西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仔细看看她的脸。”
灵愣了一下，视线悄悄移向爱。
爱正在回答希斯特关于中央城物资配给制度的问题，侧脸对着她这边。玄关的暖光打在她脸上，把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都勾勒得很清晰。
灵看了三秒。
又看了三秒。
“……我怎么觉得……”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勒帕西。
再看看爱。
再看看勒帕西。
“……我的天。”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到勒帕西耳边。
“她长得和你——”
“嗯。”
勒帕西端起茶杯，神色如常。
“……不是姐妹吧？”灵艰难地问。
“不是。”
“那为什么——”
“巧合吧。”
勒帕西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这茶不错”。
灵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闲聊的晚上，希斯特曾经说过：勒帕西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
不是不愿提，是“从不”。
那是不一样的。
灵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
茶叶已经沉底了，在杯底铺成一层薄薄的褐色绒毯。
这也宣告着这场有点正式的集会结束，众人也都放松了下来，虽然她们原本就很放松。
“你们随意。”
说完这话，她就离开了座位。
门口，小金正在和爱小声汇报什么。
显示屏上的颜文字切换得很快，从(◕‿◕✿)到(；´Д｀)到QAQ，明显在坦白自己睡着了、没迎接客人、还让人触发了箭阵。
爱一边听，一边解军装的领扣。
“嗯。嗯。知道了。没事，他们没受伤。”
她抬起眼，正好和偷看这边的灵对上视线。
灵像被烫到一样，立刻低下头。
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解开的军装脱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沙发上。
她的衬衣是素白色的，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没有首饰。唯一的装饰是左腕上一块旧得不能再旧的手表，表带已经换了不知第几条，皮革还是新的，金属表壳却全是划痕。
无垠看着那块表，似乎显得有点诧异。
爱注意到他的视线。
她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怀念吗？还是那一块，我用了好久了。”她说。
“这，这样啊……”
“表带也换过。你原来那条磨断了。”
无垠没说话。
爱也没再说。
沉默只持续了三秒。
欧弥优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
“所以——晚饭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