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之影消散后的城堡,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灾难现场的混乱与死寂。
威压退去,声音和色彩回归,但留下的创伤是物理与心灵双重意义上的。冰窖通道口那几尊栩栩如生的守卫冰雕,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无声诉说着瞬间湮灭的恐怖。各处都有被“窃光者”剥夺热量后陷入严重失温、或被“回声吞噬者”攫走部分神智、只会喃喃重复诡异片段的人员。建筑本身布满细密的冰裂纹,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
男爵的命令“启动‘鸦巢’应急预案”如同破开冰层的斧头,在混乱中劈出一条生路。
“鸦巢”并非城堡内的某处。它是位于城堡西北方三十里、嚎风峡谷边缘绝壁之上的一个古老哨站。地势险峻,只有一条隐藏在冰崖裂缝中的狭窄小径可以通行,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城堡所在的古老地脉交汇点,理论上受传说现象直接影响较小,且储存有独立的应急物资。它是罗伊斯家族最后的避难所,一个只有在面临灭顶之灾时才会启用的“鹰隼之巢”。
时间紧迫。没人知道苍白行者是否真的离去,或者何时会再次凝聚。更不知道下一次“窃光者”和“回声吞噬者”的袭击何时会来,又是否会因苍白行者的降临而变异、增强。
男爵迅速组织了核心转移队伍:还能行动的精锐护卫十二人,包括护卫队长;卡斯帕和两名略通医术的老仆;刚刚从城堡外围紧急赶回的伊芙丽雅——她身上带着风雪和草药的寒气,眼神比往日更加锐利凝重;处于诡异状态的艾蕾娜和奥莉维娅;以及坚持要跟随的玛莎。伊芙丽雅的回归是意料之外的支援,她对草药、冰原生物及部分古老仪式的了解,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其余人等,包括大部分伤者和精神受创者,被命令坚守城堡主堡最坚固的内层,封死门户,依靠存粮和有限的防护措施等待。
安克里特方面,男爵没有时间也没有意愿去协调。苍白行者的无差别威压显然也重创了调查团。西侧旧堡方向一片混乱,有零星的能量闪光和呼喊,但不成体系。男爵只派了一名传令兵简短告知:“异常升级,罗伊斯家族执行紧急避险。贵团请自便,但若靠近我方撤离路线,视为敌对。” 这是冰冷的切割。此刻,他首要任务是保住自己的女儿和那个可能带来灾祸、却也可能是关键的女孩。
转移过程几乎是一场沉默的急行军。
艾蕾娜的情况很糟。她没有外伤,但异常虚弱,走路不稳,需要玛莎和一名护卫半搀半架。她的体温很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暖灵动的琥珀色眼眸,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苍白冰雾。瞳孔对光线的反应变得迟钝,眼神时而空洞失焦,时而凝滞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注视着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当她偶尔转动眼球时,眼白处会闪过极其细微的、冰晶折射般的微光。她仿佛对时间失去了概念,对旁人的呼唤反应迟缓,偶尔会喃喃低语一些不成调的、古老的音节。
伊芙丽雅在第一次检查艾蕾娜后,脸色就变得异常沉重。她用手指轻轻撑开艾蕾娜的眼睑,凑近观察那层奇异的冰雾,又用指尖感受她颈侧异常缓慢的脉搏和低温。“……不是伤害,是标记,或者……嫁接。”她低声对男爵说,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有东西把一部分‘寒冷’的本质,烙进她的生命根源了。这会影响她的生长,她的感知。”
男爵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但没有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伊芙丽雅的肩膀,将女儿托付给她照看。
奥莉维娅稍微好一些,尽管意识深处仍因苍白行者强行灌入的信息而剧痛嗡鸣,七窍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神子的坚韧意志让她强行凝聚起精神。她拒绝了搀扶,紧跟在艾蕾娜身边,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同时紧紧握着艾蕾娜冰凉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和一丝微弱的精神力传递过去。她能感觉到,艾蕾娜体内多了一股不属于她的、静止的、寒冷的“存在”,那冰雾笼罩的眼睛,正是这异质存在向外显现的窗口。
队伍从城堡一处隐蔽的侧门离开,踏入被苍白极光残余映照的雪原。夜空中的光带依旧在流淌,但已失去了之前的狂暴,变得疲倦而黯淡,如同盛宴过后的残羹冷炙。风不大,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仿佛“窃光者”虽退,却将寒冷的概念永久地加深了一层。
通往鸦巢的小径隐秘而险峻。它起始于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冰坡之后,需要攀下一段近乎垂直的、被冰层覆盖的岩壁。绳索早已预先设置,但攀爬时,下方深邃黑暗的峡谷中传来的风声,如同无数冤魂的呜咽,让人毛骨悚然。
奥莉维娅在攀爬时,目光偶然瞥向峡谷深处。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冰雾中,她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飘忽的苍白光点,一闪而逝。是错觉?还是苍白行者并未远离,仍在某处漠然地注视着他们的逃亡?那“鸦巢……等待……”的信息碎片,在她脑中再次刺痛起来。
攀下岩壁,是一条沿着绝壁开凿、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栈道。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压低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天空和残余的极光。栈道上的积雪和冰壳被小心清除,但依旧湿滑难行。队伍以最慢的速度、最谨慎的姿态前进,每一个脚步声都回荡在空旷的绝壁之间,让人心惊胆战。
艾蕾娜几乎完全依靠别人的力量移动,她那双仿佛永远凝结着极地寒雾的眼睛,此刻却对光线露出了病态的饥渴与恐惧——微弱的天光能让她‘看’到更多,而那苍白的极光余晖,则像烧红的针一样刺痛她新生的、诡异的视觉。当天空中一道稍亮的苍白极光余迹扫过时,她会突然瑟缩一下,闭上眼睛,发出细微的抽气声,仿佛那光线刺痛了她。“……太亮了……好多影子在光里飘……”她含糊地低语。
伊芙丽雅立刻示意用斗篷遮住她的眼睛,并低声解释:“她的视觉可能被‘调整’了,能接收到某些不属于正常光谱的能量或……存在痕迹。强光,尤其是那种苍白的光,对她可能是种负担甚至伤害。”
队伍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行进了约两个时辰。就在栈道即将到达尽头,前方隐约可见鸦巢哨站那建于突出岩体之上的、黑黢黢的轮廓时,异变再生。
不是传说攻击,而是来自后方。
一支大约七八人的小队,正以惊人的速度沿着他们刚刚走过的栈道追来!看装束,是安克里特调查团的人,但并非全部。为首者身形矫健,动作带着军士的干脆利落,显然是被挑选出的精锐。他们甚至使用了某种简易的冰爪和绳索辅助,在险峻的栈道上移动得比罗伊斯家族的队伍快得多。
“戒备!”护卫队长低吼,队伍立刻停下,在狭窄的栈道上勉强摆出防御姿态,将艾蕾娜、奥莉维娅等非战斗人员护在中间靠岩壁一侧。
追兵在二十步外停下。为首者摘下防雪帽,露出一张冷峻的中年面孔,正是安克里特麾下那名以行动力著称的副手,名叫凯勒布。
“男爵阁下!”凯勒布高声喊道,声音在峡谷风中有些失真,“我们没有恶意!团长派我们前来提供协助!前方情况不明,多一份力量多一份保障!”
男爵站在队伍最前方,手按剑柄,眼神冰冷。“我最后的通告想必已经收到。退回去,或者死在这里。没有第三种选择。”
凯勒布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男爵阁下,请您理解!城堡已不安全,我们也有伤员需要转移!那个哨站是附近唯一已知的避难所!我们只求一个容身之处,可以协助防御!”
他的目光,说话间,似有似无地扫过被护在人群中的奥莉维娅和状态明显异常的艾蕾娜。
男爵心中雪亮。什么协助防御、容身之处都是借口。安克里特的人必然是发现了他们的撤离,并且判断出那个“特殊信号源”就在这支队伍里。他们想跟上来,近距离确认,甚至可能想趁机夺取或控制目标。苍白行者的袭击打乱了安克里特的部署,但也让他更加确信目标的价值和危险性。
“最后一遍,”男爵的声音如同脚下的寒冰,“退,或者战。在这条路上,你们没有胜算。”
凯勒布眼神一厉,显然不打算放弃。他手一挥,身后几人立刻做出了准备进攻的姿态,手中武器并非普通刀剑,而是带有特殊刃口的特种近战武器和便携式的魔法手杖。
栈道上的空气瞬间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就在这时,被玛莎扶着、眼睛被遮住的艾蕾娜,突然猛地扯开眼前的遮挡,那双蒙着冰雾的琥珀色眼眸直直地“望”向追兵的方向——不,更像是穿透了他们,望向他们身后的虚空。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发出一个模糊却尖锐的音节:“……影……!”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
“嗤啦——!”
一道迅疾无伦的黑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从众人头顶绝壁上方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巨大得超乎寻常的北境寒鸦,翼展接近一个成人身高,羽毛漆黑如墨,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它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刮擦的厉啸,直扑凯勒布!
凯勒布大惊,顾不上奥莉维娅,挥刃格挡。魔法刃与寒鸦的利爪相撞,竟然迸溅出几点火星!寒鸦力道奇大,一击不中,盘旋半圈,再次俯冲,锋利的喙直啄他的眼睛,逼得他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绝壁上方传来更多扑棱棱的声响,数十只体型稍小但同样眼神凶戾的寒鸦汇聚而来,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阴云,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开始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调查团成员!它们似乎对罗伊斯家族的人和现状有所“识别”,便对调查团的人展开进攻。啄眼、抓脸、撕扯装备,原始的力量在这狭窄的栈道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突如其来的“援军”让战局瞬间逆转。调查团成员猝不及防,被鸦群扰乱了阵型,惨叫连连。一只寒鸦甚至抓走了凯勒布连带着他的装备一起,扔下了深渊。
伴随着寒鸦的动作,一个个调查团的士兵或被寒鸦踢下深渊,或被男爵一刀封喉,单纯的杀戮是男爵最擅长的事物。调查团追兵的全部死亡,寒鸦在空中不断的盘旋,最后回到哨站,如同黑色的哨兵,停留在栈道上方凸出的岩石上,猩红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
栈道上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罗伊斯这边也有两人轻伤,但无人坠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些巨大的寒鸦。伊芙丽雅则第一时间回到艾蕾娜身边,发现女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那层眼瞳中的冰雾似乎更浓了一些,眼角有极细微的冰晶凝结。
“她‘看’到了鸦群的到来?还是‘召唤’了它们?”伊芙丽雅低声自语,眉头紧锁,“这印记赋予她的‘视觉’……究竟连接着什么?”
男爵目光复杂地看向鸦群,又看了看紧闭双眼、依靠在奥莉维娅怀中的艾蕾娜,最后与伊芙丽雅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是‘鸦巢’的守卫……”卡斯帕喘着气,低声道,眼中有着敬畏,“古老的契约……它们还在履行……看来,它们遵从了小姐的指令……”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队伍简单处理伤口,扶起伤员,在头顶鸦群无声的“护送”下,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段栈道,抵达了鸦巢哨站——那座矗立在绝壁边缘、如同巨鸦振翅欲飞般的黑色石质建筑。
哨站的门厚重而古老,推开时发出沉重的嘎吱声。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从射击孔透入的、微弱的苍白天光,照亮了积满灰尘的简单陈设:几张硬板床、一个石砌火塘、一些蒙尘的武器架、以及角落里堆放的、用油布密封的物资箱。
这里寒冷、简陋、充满尘土气,但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全感。那些传说带来的、无孔不入的诡异压迫感,在这里似乎被绝壁的高度和岩石的厚重隔绝了少许。
玛莎和其他人立刻开始清扫,试图生火。男爵指挥护卫布防哨站唯一的入口和几个射击孔。伊芙丽雅则检查哨站内存放的草药和简单医疗用品。奥莉维娅则搀扶着艾蕾娜,在离火塘最近的一张铺了少许干草的床上坐下。
艾蕾娜靠在她怀里,身体依旧冰凉,那双紧闭的眼睛周围,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她的生长,似乎真的在某一个瞬间,被那苍白的印记,连同她部分正常的视觉一起,悄然侵蚀并改变了。
奥莉维娅紧紧抱着她,感受着那异常的体温和生命节奏的缓慢,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愤怒与无能为力的痛苦。苍白行者传递的碎片信息、安克里特的追击、艾蕾娜变异的眼睛和鸦群的神秘呼应……一切线索都如同乱麻,指向一个愈发深不可测、也愈发危险的未来。
她望向射击孔外。那里,苍白极光的残余依旧在遥远的天空流淌,仿佛一场盛大悲剧落幕后的余晖。而脚下,是无尽的、黑暗的嚎风峡谷。
鸦巢已至。但等待她们的,究竟是暂时的喘息,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
奥莉维娅不知道。她只知道,怀中的艾蕾娜,可能永远不再是那个会拉着她在阳光下奔跑、用温暖清澈的琥珀色眼眸看着她的红发少女了。
而在哨站冰冷的阴影中,那些停留在岩壁上的巨大寒鸦,正用猩红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伊芙丽雅则点燃了一小簇含有宁神草药的微火,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起,试图安抚艾蕾娜体内那不属于她的寒冷,以及所有人心中翻腾的惊悸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