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之夜后的第七日,城堡终于恢复了某种近乎正常的秩序。
这不是说人们已经忘记那晚的恐惧。走廊里仍有未完全融化的霜痕,冰窖通道口的几尊冰雕被移到了地下冷库——男爵没有下令销毁,也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在轮换岗哨时,多了两句从不说出口的叮嘱:别往那边看,走快些。
但壁炉重新燃起来了。厨房飘出烤面包的香气,玛莎照旧在清晨用擀面杖敲打案板,把偷懒的帮厨轰得满屋乱窜。巡逻队的脚步声按时响起,护卫队长粗哑的口令在东塔楼与西墙之间来回震荡,像冬眠苏醒后第一声心跳。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一切都不一样了。
艾蕾娜的房间在东翼尽头,朝南。这是男爵亲自安排的,北窗正对嚎风峡谷的方向,他再也不允许女儿靠近任何朝北的玻璃。
奥莉维娅在晨光中推开门时,艾蕾娜已经醒了。
遮眼带还系着,但歪到一边,露出一角蒙着苍白翳影的眼睑。她正徒手摸索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肉粥,指尖碰到碗沿,又缩回去,像在试探水温。
“……玛莎又煮多了。”她听见脚步声,脸微微侧过来,嘴角弯起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我喝不完。”
奥莉维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把那碗凉粥挪开,从怀里掏出另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陶罐。
“这是新煮的。伊芙丽雅说加了驱寒的根茎,没那么苦。”
艾蕾娜接过陶罐,捧在掌心暖手,没有立刻喝。她低着头,遮眼带松松垮垮地搭在额前,露出一缕压翘的红发。
“……奥莉维娅。”她忽然说。
“嗯。”
“你昨晚去哪儿了?”
奥莉维娅顿了一下。她想起藏书室里那盏燃到后半夜的油灯,想起男爵推门进来时的脚步声,想起母亲的信安静地躺在铁匣里,像一簇永远不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睡不着,去看了会儿书。”
“卡斯帕爷爷说你在学较早期的北境文。”
“……嗯。”
艾蕾娜没有追问“学来做什么”。她只是把陶罐放在膝上,摸索着找到了奥莉维娅垂在床沿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那你下次叫上我。”她说,“我可以在旁边躺着,不打扰你。”
窗外的晨光将房间染成淡淡的金白色。奥利维娅想起之前与艾蕾娜在一起读书抄写报告的时光。
“……好。”她轻声说。
上午的大部分时间,她们待在艾蕾娜的房间里。
玛莎进进出出好几趟,换热水、添木柴、把凉透的粥端走又端来新烤的饼干。她总是用一种刻意轻快的语调说话,像在掩饰什么,又像在努力营造“一切如常”的假象。
艾蕾娜配合着她的表演。她会说“玛莎今天的饼干没烤焦”,会在喝完粥后把空碗主动递到床边,会在玛莎替她重新系紧遮眼带时乖乖仰起脸,一动不动。
但玛莎离开后,她会长长地呼一口气,肩膀塌下来,靠在奥莉维娅肩上。
“……好累。”她小声说,“其实大家不必这么在乎我。”
奥莉维娅没有接话。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艾蕾娜靠得更舒服些。
“我不想一直这样。”艾蕾娜闭着眼睛,遮眼带下的睫毛轻轻颤动,“看不见就看不见,我可以学。伊芙丽雅说,人适应能力很强的。”
她顿了顿。
“但我怕父亲担心。他这几天老了好多。”
奥莉维娅想起男爵坐在藏书室对面那把椅子上的样子。卸了护手、没佩剑、灰蓝色的眼眸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疲倦。他问她想选什么,又说“不必今晚回答”。
那是父亲对女儿说话的语气,不是领主对来历不明的避难者。
“……他会好的。”奥莉维娅说,“你是他女儿,他一定会想办法。”
艾蕾娜轻轻笑了一下。
“嗯。所以我不能一直躺着。明天你去看书的时候,我真的要一起去。”
她想了想,补充道:“让卡斯帕爷爷也教教我。虽然我大概学不会,但我至少不会无聊。”
奥莉维娅看着她的侧脸。
遮眼带系得很紧,将她那双曾经明亮温暖的琥珀色眼眸完全覆盖。但她嘴角那弯弧度,依然是她应有的、理直气壮地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弧度。
“……好。”奥莉维娅说。
午后,伊芙丽雅来换药。
她把艾蕾娜眼睑上的软布轻轻揭开,用浸过宁神草汁的湿棉擦拭那层苍白的翳影。艾蕾娜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冰雕,只有睫毛偶尔颤一下,泄露她还醒着。
“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伊芙丽雅难得说了句不那么保守的话,“翳影没有扩散,对光源的反应也比三天前敏感。等你能适应这种视觉了,遮眼带可以只在需要休息时佩戴。”
“那我现在能看东西吗?”艾蕾娜问。
伊芙丽雅沉默了几秒。
“……可以试着看一点。”她说,“但不要勉强。刚开始可能会头晕,看到很多不理解的东西。慢慢来。”
艾蕾娜点了点头。
伊芙丽雅收拾好药箱,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小姐。”她的声音很低,“我们都会想办法的。”
门轻轻合拢。
艾蕾娜躺了几秒,然后摸索着去扯遮眼带。
奥莉维娅按住她的手。
“伊芙丽雅说慢慢来。”
“我就看一下。”艾蕾娜的语气带着一点倔强,“看一下现在我眼里的世界。”
奥莉维娅没有松手。
艾蕾娜等了几秒,泄了气,把手放回被子里。
“……好吧。”她小声嘟囔,“那你告诉我,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
“淡蓝色。”
“云呢?”
“没有云。”
“雪还在下吗?”
“停了。”
艾蕾娜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好问的。”她忽然说,“想看就看,想记就记,从来不用别人告诉我。”
她顿了顿。
“现在才发现,原来能看见东西是这么奢侈的事。”
奥莉维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艾蕾娜的手。
窗外,那片淡蓝色的天空清澈如洗。极光之夜的残余已经彻底消散,仿佛那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但它发生过。
那层苍白的翳影永远留在了艾蕾娜的眼眸深处。
而她奥莉维娅,是导致这一切的导火索。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艾蕾娜偏过头,遮眼带下的脸朝向她的方向。
“你道什么歉?”
“那天晚上……苍白行者。”奥莉维娅的声音干涩,“它是来找我的。”
艾蕾娜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
奥莉维娅没有说话。
“它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艾蕾娜在细细回想当时的景象。
“虽然我很害怕,害怕的不能动弹,害怕的现在对当时的场景有些遗忘,但我深深的记得,你挡在了我的身前。”
她轻轻握住奥莉维娅的手。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找你。但我知道,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它往后退了一下。”
奥莉维娅想起那晚,苍白行者越过石门,她挡在艾蕾娜身前,用尽全身力气说“不准碰她”。那道光凝聚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但她确实感到,它在“看”她。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
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注视。
“……所以你没有对不起我。”艾蕾娜说,“你救了我。”
奥莉维娅低下头。
她没有告诉艾蕾娜,母亲的信里写她是“神子”,注定要打开某扇门。她没有告诉艾蕾娜,男爵昨夜问她想选哪条路,离开,或者留下。
她只是反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把它贴在自己额头上。
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傍晚时分,奥莉维娅离开艾蕾娜的房间,穿过走廊,走向藏书室。
她没有注意到,西侧小堡方向,有一扇窗亮起了灯。
那盏灯比主堡的壁炉黯淡许多,被厚厚的遮光布压着,只从缝隙漏出一线微弱的黄光。
灯光下,安克里特坐在简易的木桌前,面前摊着十几张写满又划掉的羊皮纸。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手边的茶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他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只是握着笔,有时看着空白的纸面,有时看着自己映在茶水中的倒影。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脸。
什么时候开始,颧骨变得这么突出?眼窝陷得这么深?那个二十七岁就进入公爵核心幕僚团、被称作“枢密院最年轻的刀”的天才,不应该长这样。
他眨了眨眼。
倒影也眨了眨眼。
安克里特低下头,开始在纸面上写字。他写得很快,像在和什么人赛跑,又像害怕慢一拍就会忘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日志:第四十七?还是第四十八?军医说极光之夜是七天前。那他说的“七”可信吗?他自己也开始忘事了。今天早上他问我,团长,我们带的止血剂够不够。三天前我亲口告诉他存量清单。他忘了。我也忘了。我们都忘了。
这不是疲劳。这是北境在吃掉我们。不是用牙齿,是用时间。
他停下笔,盯着那行字。墨水还没干,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黑色的雾。
公爵不会来了。通讯水晶碎了,不是碎,是化成粉末。从内部。维修师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维修师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他今天早上还给我送过茶。
或者不是今天早上。也许是昨天。
他说他从业二十年。二十年很长。比我来公爵麾下的时间还长三年。
他也有家吗?”
笔尖停了很久。
“家。
七岁那年,审判所的人把我从贫民窟带走。他们说我有天赋,可以被训练成有用的人。有用是什么意思?是可以不被饿死,是可以睡在有屋顶的床上,是再也不用和老鼠抢发霉的面包皮。
母亲追到巷子口,被守卫推倒在地。她没喊我的名字。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我被塞进马车,一直看着,直到巷口的槐树挡住她的脸。
二十年了。我忘了很多事。忘了母亲长什么样子,忘了贫民窟的冬天有多冷,忘了挨饿是什么感觉。
但我记得那棵槐树。”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城堡的主塔在暮色中沉默矗立,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温暖的灯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棵槐树也挡住过一盏灯。巷子尽头那扇破旧的木门里,透出的昏黄光晕。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家的方向。
“王都。
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我知道圣光大教堂的钟声在整点时差三秒,因为最东边那口钟的齿轮磨损了五十年,枢机主教们开过三次会议讨论维修预算,三次都因为“更紧急的神圣事务”而搁置。
我知道审判所的地下三层关押过多少“异端”——两百七十三人。不是凭记忆,是我亲手押送过其中三十一个。他们的脸都模糊了,只剩编号。
编号3047。女,约四十岁,守秘者家族旁支。审讯记录第七页写:“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七页。我写了第七页。
那是我第一次希望审讯记录能短一点。
它没有。
公爵需要知道守秘者家族的预言残卷在哪里。她说不知道。我们用了十七种方法让她“想起来”。她始终没有想起来。
或者她想起来了,只是不说。
三个月后她死在牢房里。死因是心脏衰竭。卷宗上是这么写的。”
他停了一下,笔尖用力刺破了纸面。
“我不知道公爵要那些预言残卷做什么。从不过问,是加入审判所的第一条戒律。
'你只听从我的命令。'
十七年了。我一直照做着。
现在我站在北境的雪原上,带着十七个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士兵,面对着连魔法都无法解释的存在。
我问自己:你知道公爵十七年前把你从贫民窟带出来,是为了今天让你死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连写了三遍“我不知道”,墨迹一道比一道重,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羊皮纸。
他停下来,看着那三个重复的句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二十七岁。枢密院最年轻的特派调查团长。雷纳德公爵亲自授勋的天才。
他连一句完整的遗书都写不出来。
“罗伊斯男爵的女儿,那个眼睛受伤的女孩。
今天下午,她被男爵背着走过吊桥时,脸朝向我的方向。她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朝我这边转了一下头。
就一下。
我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
他涂掉了后面的字。墨迹太厚,纸面被洇破了一个小洞。
透过那个洞,能看见下面一层信纸上写着的、褪色已久的旧字。
他把信纸拿了出来,看了看。
“母亲,审判所的人说,等我成为有用的人,就可以回去看你。”
安克里特盯着那行二十年前写下的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了信纸,继续在羊皮纸上写。
“她的眼睛不是瞎了。是被什么东西改造成了另一种视觉。
她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编号3047。想起审讯室那盏永远不灭的白焰灯,想起她在第七页笔录上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时,眼睛看的方向。
不是看审讯官。
是看审讯官身后那扇窗。窗外有一棵槐树。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想起这件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很久没有动。
“男爵今天允许我们继续使用西侧小堡。他没说什么别的,我也没有道谢。
他让我把守秘者家族的情报全部交给他。不是筛选过的。不是加密过的。全部。
他会看吗?
我不知道。
他也许会从那些情报里找到对抗苍白行者的方法。也许会找到那个女孩身世的更多线索。也许只是想知道,守秘者家族到底预言出了什么东西,才引来公爵如此大范围的追杀。
我不知道。
但他在问我之前,先把女儿背进了城堡。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来主厅见我。
那一刻我忽然想:
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父亲…”
他没有写完。
纸面上只剩一道长长的、被笔尖划破的痕迹,像一条没有方向的路。
“明天。
明天我要去见男爵。把那些该死的情报全部交给他。
然后我想问问他,那个被苍白行者刻下印记的女孩,她的眼睛还能看见什么。
不是出于职责。
是出于编号3047死后,我仍然会梦到她看窗外的那一眼。
我想知道,那个女孩看向我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是另一个编号?还是只是一个找不到回家方向的人。”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安克里特
没有封口,没有收件人。
他把这张纸叠起来,放在桌角,和之前那十几封没有寄出的信叠在一起。
窗外,东翼那扇窗的灯火依然亮着。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公爵说的那句话。
“你只听从我的命令。”
他照做了。
十七年来,他从没问过“为什么”。
现在他站在北境的深夜,看着另一个父亲替女儿掖好被角,忽然想问十七年前的自己。
“你有想过回家吗?”
他没有答案。
那棵槐树挡住的灯火,早就在记忆里熄灭了。
他低下头,从桌角那叠信纸中抽出最旧的一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二十年前写下的、墨迹已经褪成淡棕色的字:
“母亲,审判所的人说,等我成为有用的人,就可以回去看你。”
他把那封信贴在心口。
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夜色最深处,藏书室的油灯依然亮着。
奥莉维娅翻完第三本旧日志,把册子合上,轻轻推到一边。
卡斯帕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花白的脑袋一点一点,像一只打盹的老寒鸦。她没有叫醒他,只是从椅背上取下自己的羊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西侧小堡的方向,有一扇窗还亮着。那是安克里特的房间。
她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但她看见那盏灯亮了很久。
她想起男爵说的话:“雷纳德公爵的触角已经伸进北境。苍白行者留下了印记,艾蕾娜的眼睛有了永久的改变。”
她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钥匙终将面对它该开启的门。”
她想起安克里特站在吊桥另一端的样子。他独自一人,没有护卫,没有武器,甚至连那件象征身份的斗篷都没有穿。
他问她怀里的艾蕾娜:“……这个孩子?”
他在害怕。
害怕的不是艾蕾娜,不是苍白行者,甚至不是这片正在吞噬他的冰原。
他害怕的是什么呢?
奥莉维娅收回视线。
她走回桌前,把母亲的信从铁匣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我没有来得及告诉她真相。”
“但我知道,当她走向那扇门时,身后有过可以回头的灯火。”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
窗外,西侧小堡那扇窗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只剩东翼尽头艾蕾娜的房间,还有一盏微弱的、从门缝漏出的光。
像一颗在风雪中坚持不肯坠落的孤星。
也像母亲信里写的——
可以回头的灯火。
奥莉维娅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会走向哪扇门。
但她知道,这盏灯,她会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