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住的地方离教堂不算远,那是教廷分配的一处独门小院。
虽然不算豪华,但胜在清静,最重要的是没人管。
推开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那个负责照顾她起居的老仆人巴罗,正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廊下,借着阳光在缝补一件旧袍子。
听到开门声,老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站起身。
“哎哟,莱拉小姐回来啦!”
巴罗把手里的活计往旁边一放,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那神情比看见亲闺女还亲,“累坏了吧?我就说那仪式太熬人,你看你这小脸白的。”
莱拉看着老人那张满是褶子的关切脸庞,心里一暖。
“不累,巴罗爷爷,就是站得久了有点饿。”
“早知道!早知道!”巴罗一拍大腿,懊恼地直跺脚,“我就该揣个面包在你口袋里。您先坐,先坐!火上炖着汤呢,我去给您盛!”
看着巴罗忙前忙后的背影,莱拉那原本想直接躺平的念头稍微收了收。
她走到廊下的摇椅旁,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陷了进去,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才是生活啊。
没有沉重的负担,没有大主教失望的眼神,只有摇椅和即将到来的热汤。
没过多久,巴罗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盘子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浓汤,旁边还放着两片烤得焦黄的面包片,那是他用炉火余温特意为她烤的。
“给,趁热吃。”巴罗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絮絮叨叨地说道,“这汤我炖了一上午了。对了,今天仪式怎么样?那个……那个圣女,选出来了吗?”
莱拉慢慢地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选出来了,是公爵家的艾丽丝小姐。”
“哦哦,公爵家啊,那肯定是有真本事的。”巴罗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好像谁当圣女对他来说都不如自家小姐喝没喝汤重要,“那是好事,那是好事。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闲杂事就找不着咱们了,咱们也能过安生日子。”
说到这里,老人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
“不过小姐啊,您这几天晚上可千万别乱跑。我刚才去街上买盐的时候,听巡逻队的卫兵在议论,说是城西那边的林子里不太平。”
莱拉拿面包的手微微一顿。
“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
“说是闹东西呢。”巴罗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说道。
“好几个砍柴的都说看见黑影了,跑得飞快,不是狼也不是熊。还有人说听见吓人的嚎叫声,听着像是……像是那老故事里的吃人怪物。”
莱拉挑了挑眉。
“吃人怪物?您是说魔物?”
“嘘!小点声!”巴罗紧张地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松了口气,“谁知道是不是呢?反正卫兵说是可能是夜行种。那可是会吃人的东西!虽然还没进城,但这心里啊,总是慌慌的。”
他叹了口气,用近乎祈求的语气看着莱拉:
“莱拉小姐,您虽然落选了,但这反而是好事啊。您想想,要是选上了,还得去和那种怪物拼命,多可怕啊!您看您这身子骨,弱不禁风的,哪里经得起那个折腾?现在这样多好,咱们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把门锁好,谁叫也不开。”
莱拉看着老人那副惊恐又关切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想笑。
夜行种?
要是真的有魔物在城西晃悠,恐怕最危险的不是她这个普通人。
不过,看着巴罗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莱拉非常诚恳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您说得对,巴罗爷爷。我就是个连魔力感应都微弱的普通人,要是真遇上魔物,估计跑都跑不动。所以您放心,我最近连大门都不出,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陪您说说话。”
“这就好,这就好!”巴罗听了这话,如释重负,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只要咱们莱拉平平安安的,比当什么圣女都强。对了,新选出来的圣女最好得带人去打一次魔物证明实力,不知道会不会去处理城西的事呢!”
新圣女还得去打魔物?!?我怎么不知道?
莱拉咬了一口面包,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高高在上的艾丽丝,再配上那个传说中凶神恶煞的魔物。
画面太美,她不敢想象。
“那是肯定的,圣女小姐肯定能行的。”莱拉随口附和着,心思早就飘到了明天早上的早餐上,“毕竟那是神明的眷顾嘛!至于我嘛……”
她拍了拍身上的面包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就保护好我自己,顺便……保护好这碗汤不让它凉了,就已经是我最大的贡献了。”
“哈哈哈哈!你这丫头!”
巴罗被逗得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快吃吧,吃完了早点休息,把门插紧点!”
“知道啦~”
莱拉拖长了音调,端起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那我就先去洗个澡,把这一身的教堂香灰味儿洗掉。”
莱拉站起身,扶着门框轻轻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
“那我去给您准备热水!”巴罗麻利地收拾空碗盘,“还是老规矩,加两把那个什么……噢,玫瑰花瓣是吧?我给藏着呢,就在灶台后面的罐子里。”
“谢谢巴罗爷爷,您最贴心了。”
莱拉冲着老人眨了眨眼,转身朝着小浴室走去。
浴室不大,但干净整洁。
虽然只有简单的木桶,但在莱拉眼里,这里比那个金碧辉煌,还要时刻保持仪态的教堂要可爱一万倍。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水桶碰撞的轻响和老巴罗特有的拖沓脚步声。
“小姐,水好了!我兑了点凉水,温温乎乎的,正好!”
“好嘞,放那吧,您也早点歇着。”
听着巴罗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别着凉,插好门……慢慢走远,莱拉极其听话地落了门栓。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狭小的空间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蒸汽氤氲而起,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花淡淡的香气,混杂着热水特有的湿润味道,让人紧绷了半天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莱拉走到穿衣镜前,开始解那一身繁琐的白色祭袍。
腰带松开,外袍滑落。
她对着镜子,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
这祭袍虽然象征着神圣,但为了体现苦修和纯洁,布料总是选得粗糙,再加上为了在仪式上显得端庄,里面的束腰勒得她差点没喘过气来。
“呼……”
随着最后一层束缚解开,莱拉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抬起手,将那头沉重的银色长发拆散。
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在肩膀上。
“早晚剪了。”
莱拉嘟囔了一句,抬手挽了挽,将长发随意地盘在头顶固定住,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试了试水温,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然后跨进了那个并不算大的木桶。
温水瞬间没过膝盖,直至胸口。
“嗯……”
莱拉舒服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整个人向后一靠,脑袋抵在桶沿上,只露出一张小脸在水面上方。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落选的挫败感,没有大主教失望的眼神。
只有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这就是落选者的福报吗?
她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感觉身子热乎乎的了,才拿起旁边的海绵,慢吞吞地擦洗着胳膊。
视线落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
老巴罗刚才说城西有魔物……
莱拉低下手,在水面轻轻划拉了一下。
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映照着她那张精致却毫无攻击力的脸。
“我要真的是血族的后裔……”
她小声嘀咕着,手指一戳水面。
啪。
一滴水珠溅起来,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那我现在应该是在城堡里喝着血红酒,而不是在这个小木桶里担心明天的早餐有没有鸡蛋。”
莱拉自嘲地笑了笑,甩掉鼻尖的水珠。
她现在最真实的痛苦,是水好像有点凉了,而她实在不想动弹去喊巴罗加水。
“算了,正好冷静一下。”
莱拉把身体往水里缩了缩。
她闭上眼,决定再赖个五分钟。
就五分钟。
毕竟,洗完澡还得擦头发,这可是个大工程,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很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