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黑!无边无际的黑!
当萤火再次睁眼,身旁的初雪与牛奶已消失无踪。她置身于一片纯粹的黑暗之中,唯有一束孤光笼罩周身,成了这混沌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我又回到了这里。”
她向着光源尽头迈步,一步,又一步。
异变陡生。那束光瞬间被凭空涌现的黑影吞噬——那是源自萤火心底深处的恐惧,是幼年时那份无助与遗憾的具象化。
萤火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那远非十八岁少女应有的手,骨骼未显,肌肤柔嫩,竟比记忆中还要稚嫩几分。
她的身体在缩小,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孩童。
“我不怕你们!”萤火鼓起全部勇气嘶吼,换来的却是黑影们戏谑的嘲弄。
怎么可能不怕?当年随父亲南下,归来时亲友皆丧于瘟疫,孑然一身的她,早已刻下了对失去的恐惧。
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寒意渗入骨髓。直到黑影如潮水般扑来,求生的本能才驱使她转身逃窜。
“给我走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撕裂黑暗。一名白发黑衣的少女凭空显现,手中长刀挥出凛冽寒芒,顷刻间将群鬼斩碎。
萤火惊魂未定地回头,却撞见了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
“姐姐!”
听到这声惊呼,黑衣女子猛然回首。那双与萤火如出一辙的深粉色眼眸中,此刻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萤萤?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姐姐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镖局送镖吗?”
“唉,别提了,镖局那边出了点状况。”
东方枕将那天从被巨龙袭击到最后被人偷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萤火。
萤火惊叹于姐姐如今的强大,却也同姐姐一般,无法理解刘栖月为何如此绝情。
“哎,要不是因为在江汉台时过于轻敌,我就不会被他们打晕了。”
萤火笑了笑,她的姐姐还是和之前一样鲁莽。
“姐姐,我们走吧。咱们去找前面的那束光。”
“嗯,好的,走吧。”
萤火挽着东方枕的手,缓步走向那束光芒。
“萤火,你怎么变文静了?”
“嗯,有吗?还好吧。”
萤火并不想让姐姐知道她被瘟疫感染的事情。但纸永远包不住火,所以她在纠结。是告知姐姐还是不告知?
“我的妹妹长大了,也变成了一个沉稳的牧师。”
东方枕用手指怼了怼萤火的脸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两人走入了那束光中,光芒将两人笼罩。
眼前的场景随之变化,一座由无数翠绿藤蔓交织而成的通天高塔出现在了姐妹俩的面前。
“木之圣塔。”
萤火喃喃自语着。
“何人要参悟自由之奥秘?”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萤火的耳畔回响,萤火答道:“东方萤火,灵兽族植物类梅花系。”
木之圣塔上的藤蔓开始移动,随后在萤火的身前汇聚,片刻过后一个圣人打扮的人出现在了萤火的面前。
那人缓步向前围着萤火转着圈,嘴里喃喃着一些话,但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最后那人站在了萤火的面前,缓缓说道:“你,不是梅花!”
“什么?”
“你不是梅花!”
东方枕惊呼出声,她说道:“怎么可能?我妹妹怎么可能不是?”
萤火也对这个答案感到震惊,她的母亲是梅花,她的父亲是白狐。萤火既没有像姐姐那样的狐狸耳朵,却居然也没有与母亲相同的梅花血脉。
“为什么?我怎么可能不是梅花?”
那守塔之人,目光坚毅。塔拉汗国的风,吹起了那人的衣角。
“你,不知?”
“我,知道什么?”
听了萤火的回答后,那人抬头望天,随后对萤火说道:“啊。那也不为奇怪。”
萤火没有听懂那人的话。
守塔人转过身去示意萤火跟上,随后他带着萤火走入了塔中。
萤火在东方枕的陪同下,一起进入了塔中。
“你是否知晓?「木之力」代表着「自由」。”
“知道。”萤火轻声地附和着。
“你为什么要来突破三阶?”
“为了获得借命的能力。”
“借命的能力?”
守塔人回头看向萤火,随后又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重复了之前的那句话:“为了获得借命的能力。”
“啊,前辈。有什么问题吗?”
“你压根就不是什么梅花!”
守塔人转身面对萤火,那细长的眸子好似看穿了一切。
“你是一个鹿灵!”
“什么?”
两姐妹异口同声,对守塔人这样的结论感到十分的震惊。
“「木之力」最强适格种族?您简直在开玩笑!父乃白狐,母为梅树,我们祖上从未有过半个鹿灵,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守塔人并未多言,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去。姐妹俩见状,虽满心疑惑,却也只能紧随其后。
“木生鹿灵,不死不灭。”
萤火喃喃着。
为了对抗神明降下的诅咒,各个种族都在想方设法地去与之抗衡。“木生鹿灵,不死不灭”便是指鹿灵一族对抗诅咒的方式。这种方式便是永生。
三人拾级而上,踏上了那条通往木之圣塔顶端的漫长阶梯。
萤火很快就走不动了,之后的楼梯都是姐姐背着他上去的。
“看来你当牧师的这些日子,过得挺安逸呀。”
“姐姐,就别拿我打趣了。”
他们登到了塔顶,塔顶是一个诡异的丛林,那些树木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笔直,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冻结的狂乱姿态。
这里没有天空,或者说,天空被无数条自由曲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些树并非生长于泥土,它们的根部直接是从塔身古老的斗拱缝隙中“流”出来的,像是某种粘稠的绿色液体在瞬间凝固成了木质。树干不再是圆柱体,它们扭曲、折叠,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捏过的纸条,呈现出怪异弧度。有的树干在空中打了个死结,有的则螺旋上升,仿佛在追逐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终点。
“这里真的好奇怪。”
萤火不禁喃喃自语,满心惊叹。的确,这般诡谲奇特的模样,他前所未见;眼前的一切,无不散发着新奇的气息。
守塔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向前走着。
不久后,他在一棵冲天巨树旁停了下来。守塔人回头望向两人说道:“这便是最后的试炼,走进去。”
守塔人指向巨树盘结的根部,那里赫然开着一个大小适中的树洞。幽深的洞内虽无半分光亮,一股磅礴的能量却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薄。
萤火凝视着树洞,恍惚之中,只见一只通体流溢着绿光的雄鹿凭空跃出。它角上绽放的梅花,正隐隐闪烁着微光。
然而不过一瞬,未等萤火回神,那抹身影便已没入森林深处,再无踪迹。
“你们看到了吗?那是一只鹿,是只鹿啊!”
萤火失声惊呼,手指死死指向那只鹿消失的方向。
东方枕循声望去,眼中却只有茫然。她对着萤火缓缓摇头,无声地告知那里空无一物。
“怎么可能……”
萤火挠着头,巨大的困惑瞬间淹没了她的思绪。
“还在等什么?快进去!”
守塔人的催促声再度响起,不容置疑。
萤火只得强压下心中的惊疑,迈步走向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就在身躯没入黑暗的刹那,一股诡异的僵硬感从脚底升起。脚踝锁死,膝盖冻结,紧接着是腰腹……那股寒意顺着骨骼节节攀升。
待最后一处关节也陷入死寂,萤火已不再动弹——她彻底化作了一尊斑驳的朽木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