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大人进入了双心公馆,侍从理应陪同。
深灰玄武岩外墙与黑曜石台阶衬出了双心公馆的威严。
“李总管。你知道林大人犯了什么事儿吗?”
旁边一个面生的侍从问着。
被冠以李总管之名的人,轻轻地拍了拍那名侍从的肩膀,告诉他:“新来的吧。不该问的别问,莫要扰了林大人。”
那侍从连忙点头,向李总管表示自己已知晓。
李总管看着他那副德行,心中轻笑。
其实告不告诉都无所谓了,如今府内上下传的沸沸扬扬。林柏济作为军委主席,越权私自建立了完全独立于军方编制之外的军队?
李总管站在双心公馆那扇沉重的黑曜石大门内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一圈暗金色的滚边。深灰玄武岩外墙透出的寒意似乎能渗进骨头缝里,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浅笑。
一行人终于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巨大的黑木双开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宽敞肃穆的庭审大厅。
高悬的双剑贯心标志下,主审法官司徒晓光端坐正中,而在大厅左侧,一位身着绯色官袍、头戴獬豸冠的男子早已伫立。
那是御史台的大监察使,今日他将代表议会、代表国家,对林柏济发起公诉。
大厅正中,主审法官身着黑色法袍,端坐于高台之上。那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司徒晓光。
李总管心头微微一跳,他太清楚这位司徒法官的底细了——他是林柏济大人已故挚友司徒子沐的亲弟弟。
法官司徒晓光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但李总管敏锐地捕捉到他看向被告席时,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林柏济到庭。”
林柏济大步走向被告席,站定。
“法官阁下。”
御史大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穿透了死寂的大厅,他说:“据本官掌握的确凿证据,主审法官司徒晓光,系被告人林柏济已故挚友司徒子沐之亲弟!”
顿时全场哗然。旁听席上那些原本还在感慨旧情的官员们,瞬间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声如潮水般涌起。
“全场哗然。旁听席上那些原本还在感慨旧情的官员们,瞬间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声如潮水般涌起。”
“御史大人。双心社办事,政府只有权监督并无权干涉。”
司徒晓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御史大人,仿佛「审视」本尊附在了他身上。这或许就是双心社崇尚的“绝对理性”吧。
“法官大人,收起你那套来自「审视」的说辞吧。之前整个首兰依附你们双心社,但现在是新社会。一切都得向议会看齐。”
御史大人跨到大厅中央,绯色官袍猎猎作响。他仰起头,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主审法官的敬畏,只有赤裸裸的压迫感:“‘审判人员与本案当事人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案件的,应当自行回避’。这是法典中明文标注的。如今主审判长是被告林柏济已故挚友司徒子沐的亲弟弟,符合这条的适用情况。”
李总管站在阴影里,眼皮都没抬,余光却死死锁在林柏济身上。
只见林大人挺得笔直的脊背,在听到这句直白指控后,依然平静而又淡然。他那双惯常深邃平静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直直地刺向御史大人。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在他眼中荡漾,那感觉不像释怀,更像是在宣战。
“根据《首兰民法》,出现这种情况时审判人员应当回避。御史大人你的主张并无问题。晓光大人是双心社最权威的法官,所以他有资格进行这场审判,并无什么私情。”
“最好是这样,但也请晓光大人回避,以保证司法的公正性。”
御史大人的话音落下,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那几句最基础、最无可辩驳的法典原文,像是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双心社引以为傲的“绝对理性”之上。
李总管站在阴影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的目光如钩,死死钉在林柏济身上。
“公诉人提议合理,本庭采取公诉人之意见。”
司徒晓光平静地走出了法庭,换上了一个看样子就很年轻的小法官。
随着象征公平的法槌重重落下,庭审正式开始。
随着象征公平的法槌重重落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李总管听着回响,心中不由自主地为林大人而担心。
他站在阴影里,脊背贴着冰冷的玄武岩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一圈暗金色的滚边。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当局势不明朗时,这圈滚边粗糙的触感能让他稍微定下心神。
再转眼看台上那位新换上的年轻法官,看那样子也就二十出头。他端坐在高台之上,手抓着法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努力板着脸,试图模仿司徒大人那种“绝对理性”的威严。
还是年轻啊,没见过什么世面。
一般来说,主审判场的气场得压得法庭上的所有人。如果非要找人承担如此重任的话,也许只有司徒晓光能堪此重任。在这个法庭上的双方,没有不是传奇的人。
被告席上的林柏济,那是跟着永兴皇帝周游首兰领土之人,曾经多次在绝境中救下过永兴皇帝。可以说首兰从帝国转为共和国,从君主专权到立宪改革,最大的功臣就是林柏济。完全可以说没有林,就没有如今的首兰共和国。
而公诉席上的那位,御史台大监察使沈刚。此人政绩斐然,曾经告倒了三个贪污受贿的议员,其余小案更是无数。最经典的一桩,便是当年的“漕运亏空案”,沈刚仅凭几本被水浸烂的账册,硬是在金銮殿上当众算出了户部尚书私吞的百万两白银,逼得那位一品大员当场认罪伏法。
李总管看着这两尊大神对峙,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哪是审案,这是两头巨兽在笼子里互咬,可怜那个小法官,怕是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法官深吸一口气,试图让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沈刚和林柏济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公诉席上。
“既然本庭已重组完毕……”
年轻法官敲了敲法槌,声音略显干涩:“现在进入法庭调查阶段。公诉人沈刚,请正式宣读起诉书,明确指控被告人林柏济所犯何罪,并陈述事实依据。”
沈刚从公诉席上站了起来,用缓慢的语速指控着:“被告人林柏济,身为共和国军委主席,身负国防重任,却知法犯法,目无纲纪。本官代表御史台及全体国民,现正式向法庭提出两项严重指控……”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李总管摩挲袖口的手指都停在了半空。
“第一项指控:越权组建非法武装,危害国家安全。”
“公诉人,请拿出对于该指控的确切证据。”
李总管见得沈刚轻蔑一笑,猛地从案卷中抽出一份染着淡淡血迹的战报,高高举起,说道:“根据《首兰共和国宪法》和《首兰共和国军事委员会军队编制管理条例》规定,任何非经议会授权、非军委统一编制的武装力量,均视为非法组织。”
沈刚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然而,被告人林柏济,利用职务之便,在南方战区秘密组建了一支代号‘独立团’的武装部队。这支部队完全脱离军方指挥体系,不占编制,不发军饷,甚至没有正式的番号记录!他们只听从林柏济一人的直接调遣!”
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沈刚话锋一转,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变得如同寒冰般刺骨,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审判历史罪人的沉重感。
“被告人林柏济,你或许认为这只是一次‘未经授权的突袭’,是一次‘战术上的越权’。大错特错!“
沈刚猛地转身,手指直指高悬在大厅上方的《共和国建国纲领》金色浮雕,厉声喝道:
“诸位陪审员,请在座的每一位公民回想一下,十五年前第一次召开议会,我们首兰为何能结束千年的帝制?为何能从血海中建立起这座共和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铁钉:“靠的就是两条铁律:其一,皇权下放,主权在民;其二,军队国有,绝对中立!“
“这是我们的立国之基!这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建国契约!”
沈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宪法第一条便明文规定:‘首兰共和国武装力量属于全体国民,受议会统一指挥,严禁任何个人、党派或组织建立私人武装,严禁军队介入政治斗争’!“
他再次转向林柏济,目光如刀:“林大人,您身为军委主席,本该是这条铁律的最坚定守护者。可您呢?您秘密组建‘独立团’,使其脱离议会监管,脱离军方编制,只对您一人效忠!您在未经议会宣战的情况下擅自发动战争!您这是在做什么?您这是在公然践踏《建国纲领》!您这是在把‘军队国家化’的基石砸得粉碎!“
语毕,全场寂静。
但不久之后,法庭上又传来了林柏济的笑声。笑得放肆,笑得自然。
“哈哈哈!不愧是御史台的首席御史大夫。歪曲事实,强词夺理的能力,令人钦佩。看来你第二条指控也不用说了,都是这种强词夺理的废话。”
林柏济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沈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沈大人——”
林柏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你刚才说,我‘未经宣战、未获授权’,擅自对亡灵势力发动突袭?”
沈刚冷哼一声:“事实俱在,有何问题?”
“问题?何止是问题,简直是荒谬至极!”
林柏济猛地向前一步,气势逼人,“沈大人,你是不是忙得连朝堂上的大事都忘了?还是说,你故意装聋作哑,想要混淆视听?”
他转身面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同僚,请在座的每一位回想一下,三个月前,在司徒子沐大人的葬礼之上!在那尊木刻人偶的灵位之前,是谁慷慨陈词,昭告天下?又是谁在大主教皇甫瑞铎的宣诏声中,率领全军单膝跪地,接下了那道‘即刻启动战时动员’的圣旨?是我们整个首兰军方!”
大厅内一片哗然。
林柏济指着沈刚,厉声喝道:“陛下当场昭告天下,首兰与死疆正式全面开战!这份宣战诏书,由议会见证,由教会宣读,早已传遍了三军!”
李总管见沈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冷眼。
李总管心里暗自感叹沈刚心理素质的强大,不愧是战绩斐然的著名御史大夫。
“既然国家已经宣战,那么我对亡灵发动的任何一次攻击,都是在执行国家的战争意志,都是在履行军委主席的职责!何来‘擅自发动战争’一说?难道在你眼里,只有坐在办公室里写公文才叫‘授权’,而在战场上杀敌反倒成了‘犯罪’?”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庭审大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转向沈刚,等待着他的反应。
“李总管,咱家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旁边新来的小侍从,兴奋地和李总管分享着他的心得。
“完了,这话太绝了!直接把沈刚架在火上烤。要么承认自己质疑皇权,要么就得认输。大人这招‘借力打力’简直无解!沈刚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看他怎么收场……“
李总管只是点了点头,他没有跟这个年轻人多说什么,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看问题的方式。
如今看来,沈大人是想让林大人在道义上理亏,这样只需一点指控就能让他无证自招。但这种做法也给林大人留下了把柄,而沈刚绝对不可能毫无准备。
李总管的想法是正确的,沈刚并未慌乱。
沈刚依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甚至轻轻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等待一场暴雨停歇。直到林柏济的气息稍稍平复,直到大厅里的回声彻底消散,他才缓缓抬起头。
“林大人,您的口才令人折服,您的爱国之心更是天地可鉴。”
沈刚微微颔首,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恭维,反而透着一股手术刀般的锋利。
“但请您不要偷换概念,更不要用‘战争’这块遮羞布,来掩盖‘私兵’这一实质性的毒瘤。”
他猛地转身,面向那位手足无措的年轻法官,绯色官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法官阁下!”
沈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厅穹顶下回荡,他说:“被告人的辩解看似逻辑自洽,实则是在回避本案的核心!本庭今日审理的,并非‘对亡灵作战是否合法’,而是‘军队编制是否合规’!请,法官阁下,明查!”
年轻法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一颤,手中的法槌差点滑落。他连忙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刚才被林柏济打乱的节奏。
“咳……公诉人说得有理。”
年轻法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被告人林柏济,请回答公诉人的质询。即便国家已进入战时状态,即便您的行动获得了最高行政指令的授权,但这并不能解释您为何要组建一支完全脱离军委统一指挥体系、不占国家编制、不发正规军饷、且只对您个人负责的武装力量……”
“法官阁下!”
林柏济打断了年轻法官的发言,那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喝住。他就静静地呆愣着,听着林柏济的话。
这孩子真惨,被两个大佬这样呼来喝去。
李总管心里想着,转头看向林大人。只见他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抱胸,姿态放松却气势逼人,目光再次投向高台上的年轻法官。
“截至目前,沈大人除了那份只能证明‘存在’的战报,以及一番推测之外,未拿出任何一份账目、任何一道违令的调兵文书、或者任何一名证人的证词,来证明这支军队属于我林柏济。”
林柏济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字字清晰,直指核心!
“在公诉人拿出确凿证据证明‘独立团’性质为‘私兵’之前,不应被公诉人的情绪化言辞所引导,更不应预设被告人有罪!恳请法官阁下严守中立之位!”
大厅内一片死寂。
李总管在阴影中微微颔首,他长叹一口气。摩挲袖口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不错,大人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妙极。既然拿不出实锤,那就咬死程序正义。只要证据链不完整,指控就是空中楼阁。而只要法官保持中立,沈刚那些煽动性的言论就毫无效力。
“请……请公诉人注意言辞,保持客观中立,勿做无谓的情绪渲染。”
法官长舒一口气,随后说道:“鉴于公诉方指控被告人组建非法武装一事,尚需进一步核实证据链完整性。本庭现宣布,暂时休庭!”
只见林柏济和沈刚相视一笑,随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