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位女侠，不不不，这位姑奶奶。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不要再这么绑着我们了。”
东方枕拿着未出鞘的横刀，坐在搬来的椅子上。地上是那两个村民，他们趴在地上，手脚被绳子绑住。
李家老二在地上扭得像条刚离水的泥鳅，裤裆湿了一片，臊臭味混着仓库里的霉气直冲鼻腔。他哥倒是硬气些，只死死咬着牙，眼珠子却控制不住地往角落瞟——那里，瞎眼少女蜷在稻草堆里，身上盖着东方枕脱下的外衫，呼吸微弱却平稳。
东方枕翘着二郎腿坐在板凳上，指尖漫不经心敲着刀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人，“你们不是挺能耐吗？半夜摸黑办事，牛都卖了凑聘礼，还打算借‘喜’怀种？”
“姑奶奶！我们也是没办法呀！”
老二哭嚎起来：“如果不买的话，我们家就真的绝种了，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呀。姑奶奶，你饶了我们吧。”
“闭嘴！”
东方枕大喝一声，地上的两人瑟瑟发抖，不敢再言语半句。
“你们这群……”
言起于此，东方枕便骤然一顿。
她的手指停在刀鞘上，声音戛然而止。
她忽然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骂他们禽兽？可在这村子里，这或许就是“人道”。
讲律法？县衙门离此八十里，巡捕司的捕快一来，也不过喝顿酒、收点粮，转身就走。
讲道理？他们眼里，“香火不断”就是天理，女人不过是灶台边的一口锅、田埂上的一头牲口。
她不过是个小镖师，如今的身份或许更像个游侠。今日拔刀救人，也仅仅能让「审视」降临此地片刻。
可明日呢？后日呢？
或许还会有更多少女被转卖到这个村庄。这种恶行，终究无法被「审视」的力量真正根治。
风从仓库的破缝里钻进来，卷起几缕干草。东方枕站在门边，脚步却像被钉住。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回稻草堆上——那瞎眼少女蜷着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盖在身上的外衫，仿佛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那一瞬，心口猛地一缩。
不是像谁。
就是像萤火。
她想起了北栀当时对她说的那些话，说的关于那场梦的解答。
东方枕告诉了北栀，她斩断了黑影，伴随着妹妹登上了圣塔，和守塔人说的那些话。
而北栀当时是这么说的。
东方枕的妹妹正在经历一场关于突破三阶的试炼。
守塔人知道她是鹿灵，但东方枕的父亲是一只白狐，母亲是一棵梅花树。虽祖上没有任何人有鹿灵血统，但圣塔的守塔人不会说谎，所以北栀告诉东方枕，要相信守塔人说的话。
我不信，这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情啊。
最重要的是，北栀又告诉了她关于圣塔的一个机制。
“如果晋升者的身体遭到了重创，圣塔会召唤一名血亲，辅佐晋升者完成晋升。这证明你的妹妹现在可能已经遇到了一个很大的危机，这种危机可能会让你的妹妹付出生命的代价。”
想到这里，东方枕突然暴起，她抽刀砍向了一直坐着的椅子。
自从那老东西杳无音信后，东方枕已经两年没回首兰港了，这两年里她一直在寻找父亲的踪迹，偶尔接几次镖，维持自己的生计。
这些年来，妹妹已经搬离了祖宅，搬到了她那空间闭塞的小房子里。整天与那些药炉和草药为伴。
她生病了吗？或是家里遭贼，她遇害了？
“我回来了。”
北栀的声音打断了东方枕的思绪，北栀靠在门口，一脸严肃。
“那些人已经被我放回去了，很快他们就会为我们找到在这里的据点，郑老板也会浮出水面。”
北栀走到她的面前，坐在了那个被东方枕一刀砍去一个角的椅子上。
“你好像还有一个梦需要我去给你解。说吧，那个梦是什么？”
东方枕沉默片刻，说道：“我……掉进了一片林子。林子里有一群鹿，身上泛着绿辉，就好像梅花，对，好像梅花。”
她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像是在思考当时那场梦的一些细节。
“后来，地面塌了似的，我又往下坠。到了一片草原——那只鹿，就一只，从鹿群里走出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得极慢，可没停。再后来……是荒漠。那鹿被一群苍狼围住了。它站在那儿，动不了。狼眼发红，正要扑上去——”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又闻到血腥：“突然冲出一只白狐！弓着背，龇着牙，死死挡在鹿前面，冲狼群吼。”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晃。
“然后……场景又变了。我看见它们站在一处海边。海风吹着，浪打在礁石上。有片叶子飘下来，正好挡住我的视线。”
她的声音轻下去，近乎喃喃：“等那叶子移开的时候……鹿和狐不见了。变成了一男一女，穿着素衣，站在浪声里。再然后，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
北栀静静听完，指尖在残椅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后问：“还有吗？”
东方枕摇了摇头，狐狸尾巴无意识地缓缓摇着。
北栀清了清嗓子，随后解释道：“我明白了，你这场梦属于是血脉回响之梦。”
“血脉回响，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你的父辈将他们经历的事情，以这种方式告知了你。”
东方枕还是不能太理解，他挠了挠头，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北栀见她这种情况后，只是淡淡的耸了耸肩，然后说道：“现在我已知的消息就是，森林鹿群、一只鹿脱离了鹿群、在荒漠之中被狼围剿、白狐护鹿……最后的最后，那只狐狸与那只鹿来到了海岸，化成了人形。”
他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森林鹿群可能说的是一个种族，而那只单独走出的鹿，可能说的就是你娘。”
“我娘？”
“对。”
北栀点了点头，一切都是那么毋庸置疑。
“这些鹿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鹿灵，是「木之力」最强适格种族，而你的妹妹和你娘一样都是鹿灵。”
“什么？”
“苍狼是指苍狼之域，你娘亲应该是被鹿灵一族驱逐后被流放到了苍狼之域。然而苍狼性格温顺，他们不会轻易攻击外族。出现这种意象只能证明一点，它不是指苍狼这个种族，只能是指地区。指的是在苍狼之域，你娘亲受到了威胁。”
东方枕愚钝的脑子，好像接收到了一些信息。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一些，示意北栀继续往下说。
“之后狐狸将鹿带到了一个海岸处，而我们现在就需要寻找一个最有代表性的地方。这个地方你应该知道是哪里。”
“首兰港。”
“哎，这就对嘛，你这孩子悟性也算挺高啊。”
东方枕对北栀翻了个白眼。
“总之呢，你爹把你娘带到了首兰港在首兰港定居了，但不知怎的你娘隐去了鹿灵的种族特征，变成了梅花。变成了你与你妹妹熟悉的娘亲。”
……
北栀说完之后随即起身，向屋外走去。他回头对东方枕说：“我已经通知了巡捕司的捕快，他们很快就会到达这个村子，届时将彻查这个村子的人口贩卖行径，并对其降下「审视」的判决。”
东方枕又看向那个瞎眼少女，随即说道：“那这个女孩呢，能把她一起带上吗？”
北栀摸了摸下巴随即说道：“无所谓，如果说你想带的话，那就带上吧。但是我无力照看她，关于这个女孩的衣食住行，你可要全包喽。”
“哼，这话说的，就像是你管过我的衣食住行一样。”
东方枕带上了那女孩，他找了一根绳子，将女孩和她的手环系在一起。绳子不粗，却结实。东方枕将一端系在自己左手腕上，另一端轻轻绕过少女瘦弱的手腕，打了个活结——既不至于勒疼她，又确保她不会在颠簸中走失。
少女似乎察觉到动作，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只是手指微微蜷起，像只受惊后终于找到角落的小猫。
“你叫什么名字呀？”
东方枕蹲下身，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
“我，我吗？”
“对呀。你叫什么名字吖，之后我们就是一路人了，我们需要先互相认识一下，不是嘛？”
东方枕语气很轻，他又继续温柔地说道：“我叫东方枕，复姓东方，单名一个枕字。你呢？”
少女的声音细如蛛丝，东方枕俯身侧耳，几乎贴到她唇边，才堪堪听清。
“我叫，谢楚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