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万大军分三路南下,旌旗蔽日,铁甲连营。刘老率领先锋在前方开路,一路上十万先锋军不断接收地方守军,队伍如滚雪球般壮大,士气高涨。
沿途州县闻风归附,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汇入军中,使得这支先锋部队不仅人数激增,战力也日益强盛。
刘老深知,这些斥候一旦察觉己方动向,便会迅速将情报传回亡灵主力。若先锋军的位置暴露,那精心策划的急行突袭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陷入敌军预设的包围圈。
“凡遇亡灵斥候,格杀勿论,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可这谈何容易?哪怕只漏掉一小撮人,甚至一人,后果都可能是灾难性的。这种压力如山,压得整个先锋军上下绷紧神经,日夜戒备,连炊烟都不敢多升一缕。。
这一日,晨雾未散,斥候来报:“将军,前方三十里有一小村,名唤‘政乐村’,村庄里的平民都逃难去了,现在里面全是亡灵的陶骸族,约有数万之众,正在洗劫那个村庄。”
刘老眉头一皱,立刻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了吗?”
董参谋站在沙盘旁,手指轻点地图上的村落标记,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只知道他们都在备战状态,村口设了三重哨岗,屋顶埋伏弓手。他们……像是在等我们。这是为了防止我们南下的防线。”
刘老沉默片刻,目光如鹰隼扫过地图上那一点微小的村落,又望向远方尘烟滚滚的天际线。
他知道,此刻犹豫便是致命。他猛然拍案,声如洪钟:“围住他们,不管村子里到底有多少死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
片刻过后,总攻开始。刘老特意叮嘱前线指挥官:“让「水之力」适格者做先锋!”
此令下达后效果立竿见影——陶骸族虽悍不畏死,但其躯体由干土与陶片构成,最惧水汽侵蚀。那些陶骸虽然不会立刻死亡,但躯体关节会变得僵硬,动作迟缓。敌人多次反扑,皆被击退,村口尸横遍野,碎陶遍地。
刘老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偏西,金光斜照,将战场染成血色。
他迅速计算围剿所需时间。若不能快速结束战斗,琉璃城的五千守军,就无法及时得到增援,琉璃城随时都有破城的危险。
“传令下去!让四师撤回来,把南面给我让出来!”
围三放一。诱敌突围,再于野外开阔地歼灭溃兵。
战报频频传来:先是四师师长确认收到命令,随后是撤离完毕的通报。一切似乎按计划进行。
然而,预料中的溃逃并未出现。相反,北面突然传来急报——三师遭到猛烈反攻!敌军非但未从南面突围,反而集中精锐猛攻北翼,似要凿穿首兰军防线!
“看来这些死人……想跟咱们做决战啊。围攻毫无意义,老刘。”
董参谋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刘老面色阴沉如铁。他本以为对方会因被围而慌乱,却不料其竟主动选择死战,且战术精准,直击薄弱环节。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之色,点头道:“老董说得对。传令:二师、一师攻击侧翼,四师分成两股支援侧翼的攻势。集中兵力,速战速决!天黑前,踏平这里!”
……
又过了一个时辰,战况却未如预期般顺利。陶骸族不仅未溃,反而越战越勇。首兰军十万人轮番猛攻,按理敌军早已该崩溃,可那些陶骸兵却如铁铸一般,死战不退。
更诡异的是,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伤口不流血,断肢仍能爬行,甚至以碎陶为刃,以骨为矛,拼死反扑。
“怎么回事儿?进攻受挫了!”刘老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拳头重重砸在马鞍上。
董参谋点头,语气沉重:“据前线回报,咱们估计是遇到了五万人的军队。可你知道吗?这三个时辰过去了,这帮死人早该没了——可他们还在打!而且阵型不乱,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真不像当时咱们打的那帮骷髅,这真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
刘老站在高坡上,目光如炬,眉头紧锁,在印堂处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当时在旧灵滩时,亡灵只派出了骷髅、僵尸和血族的军队。八百亲卫加五千御林军就可以将三万大军推下海。但如今我方虽兵强马壮,十万大军却啃不下对方五万人。这是对手不同罢了。
他忽然转身,披风猎猎作响:“老董,现在所有事物都全权交给你了,我去前面会上一会。”
“哎呀,老刘!”
董参谋大惊,一把拉住他衣袖,说道:“你都多大年纪了?快奔七十的人了!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你还想亲自冲阵?万一有个闪失,这十万先锋军群龙无首,如何是好?”
刘老猛地甩开他的手,怒目圆睁:“不是,老董!咱们认识几十年了,从蜀中打到王领,你是在质疑我?”
董参谋连忙摆手,声音带着恳求:“哎,老刘!我知道你依旧是那个‘蜀地刘雁书’,当年单骑破三关的猛将。可岁月不饶人啊!我们都老了,骨头脆了,血也凉了……”
“废话!”
刘老厉声打断,眼中泛起血丝。
“我何时不知我已老?我也知道该给年轻人机会。在旧灵滩的时候我给了——然后呢?司徒子沐死了!是我让她出击的,是我催她快些行动的!”
提到司徒子沐,那个司徒氏忠大哥最挂念的孩子,刘老声音就变得哽咽。
自那日起,“血债必须血偿”便成了他心头的执念,夜夜梦回,皆是子沐那葬礼上替代尸体的木雕。
“老董,不用担心我。”
刘老语气忽然缓和,拍了拍老友肩膀。
“我只是……太久没去沙场上吹风了。就让我去这一次吧。若我不去,这仗,我睡不着。”
董参谋望着他苍老却坚毅的背影,长叹一声,最终点了点头。
“算了,去吧……但活着回来。”
“卫队!”
刘老翻身上马,一声令下:“随我一起去前线,冲杀敌阵!”
胯下那匹通体乌黑、鬃毛如焰的老战马“追风”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率先冲出中军。身后三百亲卫铁甲铿锵,手持重戟与玄盾,如一道黑色洪流,直扑北面战场。
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前方三师的阵型已陷入混乱,双方混战一处,尸骸堆积如山。那些碎裂的陶片、断裂的泥臂中仍闪烁着幽蓝魂火的陶骸残躯,不知疲倦,不惧疼痛。哪怕只剩半截身躯,仍以骨指抓地爬行,口中发出低沉如埙的呜咽,向着首兰军发动反冲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血腥与焦糊的怪味,令人作呕。
“刘老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三师师长从乱军中冲出,铠甲染血。
“您是主帅,不能出现在前线!这里太危险,请您速速回去!”
刘老怒目圆睁:“放肆!老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若拦我,剥了你的校尉头衔!”
三师长却不退反进,声音坚定如铁:“刘老将军既然要剥我校尉之名,那就剥了吧!但我必须为您的安全考虑!若您在此陨落,全军士气必崩!”
“聒噪!”
刘老厉喝,长戟一指。
“回到你的职位上——这是命令!再敢多言,军法从事!”
三师长咬牙,最终敬礼退下。
“诺!”
追风如一道黑电直扑村口。三百亲卫结成锋矢之阵,重戟前指,玄盾侧护,步伐整齐如一人。
刚入村口,两侧屋顶箭雨骤至!陶制箭镞破空而来,虽不如铁箭锋利,但数量密集,足以穿透皮甲。
“举盾!”
骑阵纹丝不乱,玄盾如墙,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刘老伏身马背,长戟横扫,劈开迎面掷来的陶矛。追风跃过街垒,马蹄踏碎一名持斧陶骸的胸膛,干土崩飞,魂火熄灭。
但敌人越聚越多。重甲陶骸堵住巷口,长矛如林,盾牌相连,竟摆出龟甲阵势。
天色将暮,残阳如血。战局胶着。刘老亲眼看见一名陶骸被长矛贯穿胸膛,灰褐色的泥浆混着细碎陶屑簌簌落下。那陶骸踉跄几步,胸口塌陷,最后轰然倒地,再不动弹。
可即便如此,整支陶骸军依旧阵型不乱——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左翼受压,右翼即刻支援。进退之间,竟有种近乎冷酷的默契,仿佛背后有一双无形之手在操控全局。
“不对……”刘老喃喃自语,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靠勇气撑的,前线绝对有对方的将军!”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站上马背,体内「土之力」能量奔涌如江河,瞳孔泛起土黄色光晕。
这是三阶「土之力」的标志!周围沙石微微震动,似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右手被沙土包裹,凝聚成巨拳,他猛力砸向地面。轰然一声,大地震颤,周围数十陶骸瞬间崩解,化作尘土飞扬,连魂火都被震散。
待尘埃稍散,刘老持戟而立,声震四野,如雷贯耳:“蜀地刘雁书在此!敌将速来与我相会!”
首兰校尉们迅速在他十步外画出半圆防御圈,长矛对外,盾牌相接。陶骸亦停步不前,唯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窄巷,似在迎接某种宿命对决。
一人缓步而出。
身长九尺,披黑鳞重铠,面覆古陶面具,左额至右颊一道旧裂如雷痕,似曾被神兵劈过。手中长棍斜拖于地,每踏一步,干土便微微龟裂,似大地也为之屏息。他周身散发出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气息,仿佛来自千年前的战场。
“是陶骸领主!”
有人惊呼,声音颤抖。
“真的是他!赫卡隆·未裂!”
刘老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在他眼中,不过是又一个刀下亡魂罢了。纵是恶主本人亲临战场,今日也要伏诛!何况只是一个领主。
“刘雁书啊!”
赫卡隆将长棍扛上肩头,声音沙哑如磨石,却带着奇异的韵律。
“当年首兰立宪战争时统领蜀地大军的刘氏家主,‘三侯之乱’时诛杀陈擎苍的名将。你的名字,早已流传到了死疆。”
“哼!”
刘老冷笑,长戟斜指,说道:“识得老夫,还不升起白旗,速速来降!可免你一死!”
赫卡隆脸色一沉,随后说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老登!”
话音未落,他进步上前,大棒如雷霆劈向刘老面门,带起呼啸风声。
刘老侧身闪避,步伐轻盈,全然不似七旬老人。若非年岁所限,气血衰竭,他本可硬接此招。但此刻,他只能以巧破力,借势卸力。
战鼓齐鸣,士兵敲击盾牌助威,声浪震天。
赫卡隆横扫千军,刘老跃上自己召出的石柱。赫卡隆随即也释放了「火之力」,他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热棍气,火焰热浪席卷而来,灼得人皮肤生疼。
刘老操控石柱抵挡,随即数根石柱如巨蟒般曲线突刺,封锁赫卡隆退路。
赫卡隆腾空闪避,反身冲向刘老,速度竟快如鬼魅。长戟刺空,赫卡隆顺势反击,棍影如山。
刘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棍身。
掌心触到棍身刹那,一股干裂如旱地的粗粝感直透骨髓——非木非铁,乃是烧透千年的陶胎裹灰泥,硬而脆,沉而冷,仿佛握住了大地的脊骨。
但刘老仍然慢了一步。赫卡隆手腕一拧,棍身震颤如龙脊抖鳞。刘老虎口发麻,五指几乎脱开,但他咬牙死攥,借力旋身,长戟自肋下反撩,直削咽喉。
铛!
火星迸溅,却只刮下一层薄薄陶釉。赫卡隆纹丝不动,眼中的红色火焰闪烁,低声道:“你还是老了!”
话音未落,他左膝猛撞刘老腰腹!
刘老闷哼一声,借势后翻落地,踉跄三步才稳住身形。灰土从嘴角渗出,肩甲崩裂一道缝,鲜血缓缓渗出。
“哈哈哈!”
刘老却癫狂大笑,笑声中带着悲壮与豪情:“不愧是陶骸的领主!但很快,你就将成为一团没有任何灵魂的泥土!”
赫卡隆双手拿棍,摆出起手式,不再言语,眼中唯有杀意。
刘老双手一扬,「土之力」引动周遭尘土,顷刻间形成沙暴漩涡,遮天蔽日。
赫卡隆怒吼一声,如蛮牛般冲入沙暴,长棍重重砸下——
刘老不闪不避。
身体瞬间化为泥沙,被一棍击散!
众人震惊之际,刘老却在赫卡隆背后凝聚身形,长戟自后贯穿其胸膛,直透前心!
“以首兰皇族崇尚之「秩序」,给予你最仁慈的死亡。”
陶土崩裂之声如古埙断音,赫卡隆身躯僵直,面具裂开,露出空洞眼眶。下一瞬,轰然倒地,化作一堆尘土,随风飘散。
“陶骸领主已死!弟兄们,冲杀!”首兰军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涌上,势如破竹。
刘老在亲卫拥护下退回二线。董参谋急忙策马赶来,满脸焦急:“老刘!听说敌将是亡灵种族的一个领主,我赶紧过来——你没受伤吧?”
刘老却愣在原地,望着那堆迅速被风吹散的尘土,忽然一拳重重挥向空中,声音颤抖而急切:“那哪是什么狗屁领主啊!你自己看——这里有所谓赫卡隆的尸体吗?连块完整的陶片都没有!”
董参谋一怔:“哎,这时候怎么看得清?等打扫战场再确认……”
“确认不了了,老董!”刘老直接打断他,眼中满是惊骇与醒悟,“那根本不是赫卡隆——那是他的分身!真正的领主……还在暗处看着我们!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卷残尘,呜咽如泣。远处,除了势如破竹的冲杀声外,还隐约传来陶埙般的低鸣,仿佛是赫卡隆传来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