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余烬草原,卷起暗红色的尘埃,像血雾般弥漫天地。七根通天石柱矗立于这片不毛之地,石柱上的银色符文忽明忽暗,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艾瑞莉安·潘多拉·克雷斯特福尔悬浮在空中,银发在风中狂舞,紫罗兰色的眼眸凝视着下方封印中的人影。
“妹妹。”她的声音轻柔,却足以穿透封印屏障。
锁链碰撞的微弱声响从石柱中心传来。埃尔庇斯抬起低垂的头颅,藏青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从发丝间透出光芒——那是燃烧的烛火,是行将熄灭的生命残光。
“姐姐……”埃尔庇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每个音节都带着剧烈的疼痛,“……疼。”
艾瑞莉安的目光扫过妹妹颈侧的烙印——那枚名为“统御之眼”的诅咒已经完全睁开,猩红的眼球在埃尔庇斯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细密的黑色纹路以烙印为中心,如同藤蔓般爬满她的全身,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我知道。”艾瑞莉安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你必须要承受这些,直到你明白。”
“明白……什么?”埃尔庇斯喘息着,锁链随着她的呼吸收紧,深深勒进皮肉。她的羽翼被齐根斩断,只留下两处狰狞的伤疤。
“明白你的归宿。”艾瑞莉安降落地面,足尖轻点暗红色的泥土,“统一大陆?那是父母强加给你的妄想。魔族的未来不该建立在无尽的征服上。”
埃尔庇斯突然剧烈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必须……统一……必须……”
她的眼神涣散,紫罗兰色的瞳孔彻底被暗红吞噬。统御之眼完全控制了这一刻的她——那个冷酷无情的魔皇,诺亚大陆曾经最强大的存在。
“听我说,埃尔庇斯。”艾瑞莉安走近封印边缘,指尖触碰无形的屏障,“反抗它,就像小时候那样。”
埃尔庇斯的身体猛然僵硬。汗水从她额头滑落,与血水混在一起。两种意识在她体内厮杀——一个是天生的温柔灵魂,一个是烙印制造的战争机器。
“姐姐……”她颤抖着,声音变回那个熟悉的、柔软的调子,“帮帮我……我快记不起……我是谁了……”
艾瑞莉安的心脏揪紧了。她记得每一个夜晚,小小的埃尔庇斯蜷缩在床上,统御之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光,折磨着年幼的躯体。那时,艾瑞莉安总会偷偷溜进妹妹的卧室,抱住她,哼着古老的魔族摇篮曲,直到黎明驱散黑暗。
“你是埃尔庇斯·潘多拉·克雷斯特福尔。”艾瑞莉安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妹妹。不是魔皇,不是征服者,只是埃尔庇斯。”
封印内的埃尔庇斯啜泣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黑色的纹路暂时停止了蔓延,统御之眼的红光黯淡了些许。
但这种平静转瞬即逝。
“不!”埃尔庇斯猛地仰头尖叫,声波震碎了周围的地面,“必须统一!必须征服!这是……我的使命!”
她再次被控制,暗红色的眼睛燃烧着纯粹的疯狂。
艾瑞莉安后退一步,神色复杂。她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与埃尔庇斯颈侧烙印完全相同的图案——但这是完整的、受控的统御之眼。
“那就继续疼吧,妹妹。”她轻声说,握紧手掌。
封印内,埃尔庇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黑色纹路疯狂蠕动,仿佛要将她从内部撕裂。她身体弓起,锁链深深嵌入皮肉,鲜血顺着银色链条滴落,在暗红色的土地上晕开更深的色泽。
“停下……求求你……”埃尔庇斯在剧痛的间隙哀求。
艾瑞莉安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埃尔庇斯再次陷入昏迷,身体无力地悬挂在锁链上。这时,统御之眼的红光才暂时熄灭,纹路恢复平静。
“陛下。”
艾瑞莉安转身,三名魔族将领单膝跪地。为首的是一位高大的龙族混血,暗金色的鳞片覆盖着他的脸颊和手臂。
“温斯顿将军。”艾瑞莉安点头示意他起身,“情况如何?”
“联盟的代表已在皇都等候。”温斯顿站起身,声音低沉如雷鸣,“精灵族的莉亚娜公主,矮人族的铁砧大使,还有人类王国的瑟雷斯大公。他们要求确认……前魔皇已被永久封印。”
艾瑞莉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告诉他们,埃尔庇斯不会再威胁到大陆和平。至于封印是否永久……”她瞥了一眼石柱中心昏迷的身影,“那是魔族的内政。”
“遵命。”温斯顿犹豫了一下,“陛下,封印的能量波动似乎……不太稳定。祭司们担心统御之眼的力量可能会突破——”
“不会的。”艾瑞莉安打断他,“我自有安排。退下吧。”
将领们行礼后消失在传送阵中。艾瑞莉安独自站在余烬草原中央,仰望着七根石柱。每根石柱都刻着不同的古老符文——束缚、隔绝、压制、净化、遗忘、沉眠、永恒。这是七大种族联手设下的封印,理论上足以囚禁任何存在直到时间的尽头。
但理论永远只是理论。
艾瑞莉安从袖中取出两对精致的金属环。手环和脚环都是用星陨银打造,镶嵌着紫色的魔力水晶。环的内侧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封印符文,而是某种更古老、更私人的魔法。
“为你准备的,妹妹。”她喃喃自语,“当你终于明白,当你放弃那些不属于你的野心,当你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
封印内,埃尔庇斯的手指轻微动了动。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时而上浮,时而下沉。埃尔庇斯在一片混沌中挣扎,试图抓住任何一点能够锚定自我的记忆。
银发……紫眸……姐姐的怀抱……摇篮曲……
战争……鲜血……征服……统一……
两个声音在她脑海中争吵不休。
“你不是征服者,你是埃尔庇斯。”温柔的声音说。
“你是魔皇,你必须完成使命。”冷酷的声音反驳。
“停下吧,已经够了。”
“不能停,直到大陆统一。”
“姐姐在等你。”
“姐姐背叛了你。”
埃尔庇斯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锁链随着她的动作收紧,新的一轮疼痛席卷全身。
“啊——!”她尖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统御之眼再次睁开,红光映照着她扭曲的面容。
这一次,痛苦持续了更长时间。埃尔庇斯感到灵魂在崩解,意识在消散。记忆碎片如雪花般飞散——
五岁时,第一次长出黑色羽翼,父母欣慰的眼神,姐姐担忧的表情。
十岁时,统御之眼被烙印在颈侧,那种深入骨髓的灼烧感。
十五岁,第一次率领军队,亲手割下一个人类将领的头颅,鲜血溅在脸上时,她在帐篷里吐了一整夜。
二十岁,登上魔皇之位,接受万民朝拜,却在加冕仪式后躲在姐姐怀里哭泣。
二十五岁,发动全面战争,精灵森林燃起大火,矮人山脉崩塌,人类城池陷落。
三十岁……被封印于此。
“多长时间了……”埃尔庇斯喃喃道,声音虚弱如蚊蚋,“我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无人回答。只有永不止息的风声,和锁链偶尔碰撞的金属声响。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藏青色的发尾,那抹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在眼前晃动。她想起转世前的自己——银发紫眸,被称为“银毛傻狗”的温柔少女。那个真实的埃尔庇斯,早已被战争和统御之眼一点点吞噬。
“要死了吗……”她感受着灵魂的崩解,感受着生命力从伤口中流逝,“也好……终于……可以休息了……”
黑色纹路覆盖了她的全身,如同活物般蠕动。统御之眼完全睁开,红光达到前所未有的亮度。埃尔庇斯感到最后一丝自我意识正在被剥离,她将彻底变成烙印的傀儡——哪怕在封印中,这个进程也不会停止。
“姐姐……对不起……”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低语,“没能……成为你期待的……”
风突然停了。
余烬草原陷入诡异的寂静。七根石柱上的银色符文同时黯淡,锁链松开了些许。
埃尔庇斯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注入体内——不是治愈,而是维持。维持着生命的最低限度,维持着痛苦的存在,维持着她与统御之眼的永恒抗争。
“还不到时候,妹妹。”艾瑞莉安的声音直接传入她的脑海,“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完全被控制。你要活着,要清醒,要感受这一切——直到你真正明白。”
埃尔庇斯想哭,却没有眼泪。想尖叫,却没有声音。她只是悬挂在那里,如同一具尚未完全死去的尸体,一具仍在呼吸的标本。
夜幕降临,诺亚大陆的三轮月亮升起——银月、蓝月和血月。月光洒在余烬草原,为暗红色的大地镀上诡异的光泽。
在遥远的魔族皇都,艾瑞莉安站在观星台上,手中把玩着那对星陨银手环。紫水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内侧的纹路微微发亮。
“快了,妹妹。”她望向余烬草原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当你彻底崩溃,当你的意志完全破碎,我会将你重新拼凑——以我期望的模样。”
她合拢手掌,紫水晶的光芒从指缝间溢出。
与此同时,封印中的埃尔庇斯再次被剧痛席卷。这一次,痛苦中夹杂着某种陌生的感觉——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深层的、灵魂层面的撕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重组她。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漫长而绝望的哀嚎,在余烬草原上回荡,然后被永恒的风声吞没。
余烬草原边缘,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静静站立,聆听着风中传来的微弱惨叫。兜帽下,一双尖耳朵微微颤动——精灵的耳朵。
“莉亚娜公主,我们该走了。”身后的护卫低声提醒,“魔族不会欢迎我们在这里逗留。”
精灵公主莉亚娜·晨星拉下兜帽,露出一张精致却凝重的脸庞。她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远方的七根石柱。
“那声音……她还活着。”莉亚娜轻声说,“封印没有杀死她,只是囚禁。”
“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公主。七大种族已经达成和平协议,魔皇已被永久封印——”
“永久?”莉亚娜苦笑,“我父亲教导我,魔法中没有什么是永久的。尤其是涉及到灵魂的魔法。”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柱的方向,转身离开。风吹起她的金色长发,也带来了风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啜泣。
在封印中心,埃尔庇斯再次陷入昏迷。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在意识的最后角落,一段被深埋的记忆浮上水面——
六岁生日那晚,统御之眼第一次发作后,艾瑞莉安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那时她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在无尽的痛苦中,她突然懂了。
这不是拯救。
这是另一种囚禁。
更精致,更温柔,更无法逃脱的囚禁。
埃尔庇斯·潘多拉·克雷斯特福尔——曾经的魔皇,如今的囚徒——在封印中沉沉睡去,等待下一个黎明的疼痛,或是永恒的黑暗。
而在魔族皇都,艾瑞莉安将星陨银手环放在枕边,安然入睡。
她的梦中,有一个银发紫眸的小女孩,牵着一个藏青色头发的小女孩,在魔族皇宫的花园中奔跑嬉笑。阳光明媚,没有战争,没有烙印,没有统御之眼。
只有姐妹二人,和永远不会结束的童年。
“很快了,埃尔庇斯。”睡梦中的艾瑞莉安轻声呢喃,“很快你就会回到我身边,永远。”
窗外的血月高悬,将整个世界染成暗红色,如同余烬草原的土壤,如同埃尔庇斯发尾的色彩,如同统御之眼的光芒。
这是一个关于统治与被统治、爱与囚禁、自我与毁灭的故事。
而第一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