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的皇都“夜影城”坐落在诺亚大陆东部的裂谷深处,永不散去的紫色雾气笼罩着这座由黑曜石与暗影水晶构筑的都城。三座悬浮堡垒如同倒置的山峰悬挂在城市上空,闪烁着魔能的光辉。
在中央堡垒的谒见大厅中,艾瑞莉安端坐在暗影王座上,一袭银线刺绣的黑色长袍与她的银发形成鲜明对比。她不再是余烬草原上那个情绪外露的姐姐,而是威严不可侵犯的魔皇。
大厅下方,来自三大种族的代表静立等候。
精灵公主莉亚娜·晨星率先行礼,她的动作优雅如舞蹈,金色的长发在魔法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魔皇陛下,精灵族感谢您在和平协定中的努力。生命之树的长老们委托我带来祝福——一枚永恒叶的幼苗,愿它在新生的魔族土地上生长。”
她双手奉上一枚闪烁着翠绿光芒的水晶叶片。艾瑞莉安微微点头,侍从上前接过礼物。
“精灵族的善意,魔族铭记于心。”艾瑞莉安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平静而疏离,“愿两族之间的和平如永恒叶般长久。”
矮人族的铁砧大使向前一步,浓密的红胡子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蓝眼睛。“陛下,矮人族矿道将重新对魔族开放,条件是你们必须遵守《深岩贸易协定》的每一个条款。”他语气直率,毫不客套,“我们不希望再发生两百年前的‘黑铁事件’。”
一些魔族贵族发出不满的低语,但艾瑞莉安抬手制止了他们。
“协定将被严格遵守,铁砧大使。”她说,“魔族需要矮人的工艺,正如矮人需要魔族的魔法矿石。互利共赢才是长久之道。”
最后是人类王国的瑟雷斯大公,一位中年男子,身穿绣有金色狮鹫纹章的白袍。他的目光在艾瑞莉安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寻找某个影子——那个曾让人类王国血流成河的影子。
“陛下,”瑟雷斯的声音克制而谨慎,“人类王国愿意重新开放边境贸易,但关于战俘交换和战争赔偿的具体细节……”
“将由温斯顿将军与贵国外交官详谈。”艾瑞莉安打断他,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今日的会面是象征性的,具体事务无需在此讨论。”
瑟雷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耐烦,但他选择低头行礼:“如您所愿,陛下。”
会面在表面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当各族代表离开后,艾瑞莉安靠回王座,指尖轻揉太阳穴。伪装永远是最耗费心神的魔法——尤其是在她还必须分心控制余烬草原封印的时候。
“陛下。”温斯顿将军从侧厅走出,手中捧着一卷羊皮纸,“这是祭司团的最新报告。”
艾瑞莉安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上面的符文记录。她的眉头渐渐皱起。
“能量波动加剧了?”
“是的,陛下。”温斯顿的声音低沉,“统御之眼的活动频率在过去七天内增加了三倍。祭司们担心……它可能在尝试突破封印,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在加速侵蚀前魔皇的灵魂。”温斯顿谨慎地选择措辞,“如果灵魂完全崩解,烙印将失去载体。届时,统御之眼可能会寻找新的宿主。”
艾瑞莉安的手指收紧,羊皮纸边缘出现细微的裂痕。“它不会找到新宿主的。”她的声音冰冷,“我掌握着它的核心符文,它永远无法脱离我的控制。”
“但前魔皇的灵魂状态确实令人担忧。”温斯顿坚持道,“如果她真的……”
“够了。”艾瑞莉安站起身,长袍拖曳在黑曜石地面上,“准备传送阵,我要去余烬草原。”
“现在?陛下,您刚结束外交会面,晚间还有贵族议会——”
“推迟。”艾瑞莉安的语气不容置疑,“所有事务推迟到明天。现在,立刻准备传送阵。”
温斯顿低头领命,但在他转身时,艾瑞莉安捕捉到了将军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对现任魔皇精神状态、对她与前魔皇之间扭曲关系的疑虑。
艾瑞莉安不在乎。让他们怀疑吧,让他们议论吧。只要最终结果是她想要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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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草原的夜晚比白天更加荒凉。三轮月亮悬挂在天幕,投下三重光影,将七根石柱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七个跪地祈祷的巨人。
艾瑞莉安独自站在封印外,凝视着石柱中心的身影。埃尔庇斯似乎睡着了,藏青色的长发遮住了面容,只有颈侧的统御之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如同余烬草原上永不熄灭的星火。
但艾瑞莉安知道,那不是睡眠,而是意识暂时脱离肉体的昏迷状态。统御之眼仍在活动,仍在侵蚀,仍在试图将她的妹妹改造成完美的武器。
她抬起右手,掌心再次浮现统御之眼的印记。这一次,她没有加剧痛苦,而是注入了一缕温和的能量——不是治疗,而是稳定。稳定灵魂,延缓崩解。
“还记得吗,埃尔庇斯?”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你七岁那年,第一次展翼飞行。你那么害怕,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封印内,埃尔庇斯的睫毛微微颤动。
“父亲说,皇族的孩子必须勇敢。母亲说,你是未来的魔皇,不能有弱点。”艾瑞莉安继续说着,仿佛在讲睡前故事,“但我知道,你只是我的妹妹。所以那天晚上,我偷偷带你去了悬崖,告诉你,害怕也没关系,姐姐会保护你。”
记忆的碎片在封印内闪烁。
七岁的埃尔庇斯站在悬崖边缘,小小的黑色羽翼在背后颤抖。夜风吹起她的银色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我不敢,姐姐……”
“闭上眼睛,埃尔庇斯。”十四岁的艾瑞莉安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妹妹的肩膀,“想象你是一片羽毛,风会托起你。如果掉下去,我会接住你。我永远会接住你。”
埃尔庇斯闭上眼睛,向前迈出一步——
坠落。
然后翅膀本能地张开,魔族的飞行天赋在那一刻觉醒。她尖叫着,却发现自己没有摔落,而是在夜空中滑翔,三轮月亮在头顶旋转。
艾瑞莉安飞在她身边,笑着伸出手:“看,你做到了。”
两个女孩在夜空中追逐,笑声洒满魔族领地的天空。那是埃尔庇斯记忆中最美好的夜晚之一,是在统御之眼完全控制她人生之前的,少有的自由时刻。
封印内,埃尔庇斯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姐姐……”
艾瑞莉安听到了。她走近一步,手掌贴在封印屏障上:“我在。我一直在。”
但紧接着,统御之眼突然红光大盛。埃尔庇斯的身体剧烈抽搐,暗红色的双眼猛然睁开,里面已没有丝毫温情,只有纯粹的、被烙印扭曲的意志。
“艾瑞莉安……”她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那是魔皇的声音,“你背叛了魔族……背叛了统一大业……你与我们的敌人为伍……”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艾瑞莉安平静地回答,“我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懦弱!”埃尔庇斯怒吼,锁链哗啦作响,“父母将使命托付给我……托付给我们!你必须辅助我,而不是阻碍我!”
“父母的野心毁了你!”艾瑞莉安终于提高声音,压抑的情绪如火山爆发,“他们把一个六岁的孩子烙上统御之眼,把她变成战争机器!那不是爱,那是疯狂!”
“这是我的命运!”埃尔庇斯挣扎着,试图挣脱锁链,“我必须完成……必须统一……否则这一切痛苦……这一切牺牲……都毫无意义……”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眼神再次涣散。暗红色褪去些许,紫罗兰色重新浮现。
“不……不对……”埃尔庇斯的声音变回那个柔弱的自己,“我不想要战争……不想杀人……好累……姐姐,我好累……”
她在两种意识间剧烈摇摆,如同风暴中的小船。黑色纹路在她皮肤下疯狂蠕动,仿佛要撕裂这具承载着两个灵魂的躯体。
艾瑞莉安握紧拳头,掌心的印记发烫。她可以立刻停止这一切——加剧痛苦让统御之眼暂时休眠,或者注入更多能量帮助妹妹的人格占据上风。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记录着每一次转变的时间,每一次人格交替的间隔,每一次灵魂波动的强度。她在收集数据,研究统御之眼的运作模式,观察妹妹灵魂的承受极限。
残忍?也许是。但必要的残忍比无用的温柔更有价值。
“坚持住,埃尔庇斯。”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你必须经历这一切,必须走到崩溃边缘,必须彻底破碎——然后我才能重塑你。”
埃尔庇斯听不到这些话。她沉浸在内部战争中,与一个不是自己却又是自己的敌人搏斗。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舞,混乱无序——
十二岁,第一次在训练中打败教官,父亲赞赏地拍着她的肩膀,母亲说“这才是我们的女儿”。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泣,因为那个教官曾教她如何控制魔力,曾在她生病时带来糖果。
十七岁,第一次正式上战场。她站在魔族大军前方,看着对面的人类军队。一个年轻的人类骑士走出阵列,向她提出单挑。她接受了,三招之内斩下他的头颅。那个骑士倒下时,眼睛还睁着,蓝色的瞳孔映出她染血的面容。
二十二岁,攻陷精灵族的边境要塞。精灵守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最后的精灵法师在城墙上自爆,绿色的魔法火焰吞噬了数百魔族士兵。埃尔庇斯站在火焰外,面无表情地下令:“不留俘虏。”
二十五岁,加冕为魔皇。黑色皇冠戴在头上时,她感到颈侧的统御之眼异常灼热。仪式结束后,她在王座上坐了一整夜,直到艾瑞莉安找到她,发现她在无声地流泪。
“我不想这样。”那时的埃尔庇斯说,“但它在逼我,姐姐,它在我的脑子里说话,它说必须继续,必须征服,必须统一……”
“反抗它。”艾瑞莉安抱住她。
“我试过了……好疼……灵魂像要被撕开……”
“那就忍受痛苦。总比失去自己好。”
埃尔庇斯苦笑:“如果痛苦的结果仍然是失去自己呢?”
那个问题,艾瑞莉安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在余烬草原的封印中,答案似乎已经揭晓——是的,痛苦的结果仍然是失去自己。无论多么努力地抗争,统御之眼最终还是会赢。
除非……
封印内,埃尔庇斯突然停止挣扎。她抬起头,藏青色的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完整的面容。暗红色的双眼直直盯着艾瑞莉安,但这一次,眼神中既没有魔皇的疯狂,也没有妹妹的脆弱。
那是一种空洞,一种虚无,一种彻底放弃后的平静。
“杀了我吧,姐姐。”埃尔庇斯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趁我还是埃尔庇斯,杀了我。我不想变成怪物。不想忘记你。”
艾瑞莉安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看到妹妹眼中的决绝——那是真实的求死之意,不是统御之眼的试探,不是崩溃中的胡言乱语,而是一个灵魂在承受极限后做出的清醒选择。
“不。”艾瑞莉安听到自己说,“我不会杀你。”
“那就让我死。”埃尔庇斯的声音开始颤抖,“封印在消耗我的生命力……我能感觉到……让我自然地死去……求你了……”
“我不会让你死。”艾瑞莉安重复,语气更加坚定,“你会活着,埃尔庇斯。以某种形式活着。”
埃尔庇斯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在布满黑色纹路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为什么……为什么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不给我……”
“因为你是我的。”艾瑞莉安终于说出了那句话,那句在她心中埋藏多年的话,“从出生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我的妹妹,我的责任,我的……所有物。我不会让你离开,无论以何种形式。”
埃尔庇斯睁开眼睛,眼神复杂地看着姐姐。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艾瑞莉安总是过度保护她,为什么姐姐对她有如此强的控制欲,为什么即使在对抗统御之眼的战争中,她也感到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你和他没什么不同。”埃尔庇斯轻声说,声音里充满悲哀,“父亲想把我变成征服者,你想把我变成……你的所有物。你们都在剥夺我的选择,我的自由,我的自我。”
艾瑞莉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样。我会给你更好的生活,没有痛苦,没有战争——”
“但没有选择。”埃尔庇斯打断她,“那和傀儡有什么区别?统御之眼的傀儡,或是你的傀儡,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在余烬草原的夜风中,在三轮月亮的注视下。
艾瑞莉安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激活掌心的印记。
封印内,埃尔庇斯再次被剧痛席卷。但这一次,她在痛苦中大笑,笑声疯狂而悲哀。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给过我……真正的选择……”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意识再次沉入黑暗。在彻底昏迷前,最后一个记忆碎片浮现——
三岁生日,艾瑞莉安送给她一个手工制作的布偶,一个银发紫眸的小女孩玩偶。
“这是你,埃尔庇斯。”十岁的艾瑞莉安说,“我会永远保护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小小的埃尔庇斯抱着玩偶,笑得无比开心:“永远在一起!”
永远。
多么可怕又美丽的词语。
封印外,艾瑞莉安站立许久,直到黎明将至,东方泛起鱼肚白。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星陨银手环,紫水晶在晨光中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很快了,妹妹。”她低声说,“很快你就会明白,这是最好的安排。唯一的安排。”
她转身离开,紫色传送门在身后开启又闭合。
余烬草原恢复寂静,只有风的声音,只有锁链偶尔的碰撞声,只有统御之眼永不熄灭的微光。
而在封印中心,昏迷的埃尔庇斯嘴角,再次浮现那抹几乎看不见的、悲哀的微笑。
在她的意识深处,某个决定正在形成——不是求死,也不是屈服,而是第三种选择。
一个可能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