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影城的贵族议会在黑曜石穹顶下进行,三百名魔族贵族的席位呈环形排列,围绕着中央的暗影王座。空气中弥漫着不同种类的魔香,紫色烟雾在魔法灯光下缭绕,营造出一种既庄重又诡谲的氛围。
艾瑞莉安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地听取着财政大臣关于重建东部边境的报告。她的思绪却有一半飘向余烬草原,飘向那个正在封印中与统御之眼抗争的妹妹。
“——因此,臣建议增加对矮人族的魔法矿石出口,以换取重建所需的黑铁和精钢。”财政大臣达克斯伯爵结束了他的长篇陈述,期待地望向王座。
艾瑞莉安沉默了片刻,直到达克斯开始不安地调整他的领结。
“批准。”她终于说,“但出口配额必须控制在前魔皇时期的三成以内。我不希望魔族的核心资源过度外流。”
“明智的决定,陛下。”达克斯鞠躬退下。
下一个发言者是军事统帅巴尔萨将军,一位经历过无数战役的老将,脸上三道狰狞的伤疤记录着他为魔族效命的忠诚。“陛下,边境巡逻队在永夜森林附近发现了异常魔力波动,疑似非法传送阵的痕迹。臣怀疑有残余的战争派试图与……前魔皇的支持者联系。”
大厅内响起一阵低语。许多贵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王座——他们都知道,尽管埃尔庇斯已被封印,但魔族内部仍有不少支持她的势力。这些人被称为“银翼派”,得名于前魔皇那对标志性的黑色羽翼。
“加强巡逻,追查到底。”艾瑞莉安的声音冷了几分,“任何试图破坏和平协议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叛国。”
“遵命。”巴尔萨将军顿了顿,“另外……祭司团报告说,余烬草原的封印在过去一周内出现了三次异常能量峰值。臣斗胆询问,是否需要增强守卫?”
“不必。”艾瑞莉安的回答迅速而果断,“封印由七大种族联手设立,牢不可破。祭司团的职责是监测,不是干涉。”
巴尔萨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低头行礼:“如您所愿,陛下。”
议会继续进行,讨论贸易、农业、外交,但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每个人都知道那个未被提及的名字,那个悬挂在所有魔族心头的问题:前魔皇真的被永久封印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暂时的解决方案?
艾瑞莉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那些仍对埃尔庇斯抱有忠诚的贵族。
会议结束后,艾瑞莉安没有直接返回寝宫,而是来到了皇宫深处的私人观星台。这是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空间,圆形房间的穹顶由透明水晶构成,可以直接看到夜空。房间中央是一个古老的星象仪,周围散落着各种魔法典籍和卷轴。
她走到房间西侧的一面墙前,低声念诵咒语。墙壁如水波般荡漾,显露出一扇隐藏的门。门后是一个小型的密室,里面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桌上放着一面银色的镜子。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镜面不是反射现实,而是显示着余烬草原封印的实时景象。艾瑞莉安通过这个魔法装置,可以随时观察妹妹的状态,而不必亲自前往。
此刻,镜中的埃尔庇斯正处于相对平静的状态。她闭着眼睛,头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但艾瑞莉安注意到,她藏青色发尾的暗红色部分似乎变得更长了,几乎蔓延到了肩膀位置。
“又在变化。”艾瑞莉安喃喃自语。她翻开桌上的一本笔记,记录下今天的观察:“第七十三日,发色变异区域扩大15%,统御之眼活跃度中等,人格转换频率降低,疑似适应性增强……”
她停顿了一下,在“适应性增强”四个字下画了一条线。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如果埃尔庇斯的灵魂开始适应统御之眼的侵蚀,那意味着两个意识可能正在融合——不是一方战胜另一方,而是形成某种扭曲的共生体。
这不是艾瑞莉安想要的结果。她需要的是完整的埃尔庇斯,那个银发紫眸的妹妹,而不是一个被烙印改造的怪物。
镜中,埃尔庇斯的眼皮突然颤动。她缓缓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在封印的昏暗光线下如同燃烧的余烬。但这一次,她的眼神既没有魔皇的冷酷,也没有妹妹的脆弱,而是一种……空洞的清醒。
她抬起头,直视着镜子的方向——仿佛知道有人在观看。
“姐姐。”埃尔庇斯开口,声音通过魔法镜直接传入密室,“我知道你在看。”
艾瑞莉安的手指收紧。这个魔法镜应该是单向的,埃尔庇斯不可能知道它的存在,更不可能透过它看到自己。
除非……
“统御之眼在教我很多东西。”埃尔庇斯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包括如何感知魔力流动,如何识别监视魔法。这个镜子……很精巧,但不够隐蔽。”
艾瑞莉安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记录着妹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我一直在思考你上次说的话。”埃尔庇斯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关于我是你的所有物。我想了很久,试图找到反驳的理由,但找不到。”
她顿了顿,锁链随着她的呼吸轻轻作响。
“从我记事起,你就是我生活的中心。你教我魔法,你在我做噩梦时安慰我,你在我被统御之眼折磨时抱着我。父亲和母亲只关心我能不能成为合格的魔皇,只有你关心我开不开心,疼不疼。”
埃尔庇斯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但后来我明白了,你的关心也是一种控制。你不让我和其他孩子玩得太近,不让我独自离开皇宫,甚至在我长大后,你仍然试图安排我的生活。你希望我依赖你,永远需要你。”
镜外,艾瑞莉安的呼吸微微急促。
“你之所以反对统一战争,不仅仅是为了和平,对吧?”埃尔庇斯直视着镜子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魔法屏障,“你是害怕我在征服的过程中变得强大,变得独立,变得不再需要你。”
“不是这样。”艾瑞莉安终于开口,尽管知道妹妹听不到,“我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埃尔庇斯笑了,笑声里充满悲哀,“把我封印在这里,让统御之眼继续侵蚀我的灵魂,这叫保护?还是说,你在等待——等待我的意志彻底崩溃,然后你就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重塑我?”
艾瑞莉安的瞳孔收缩。太接近真相了,接近得令人不安。
“你知道吗,姐姐。”埃尔庇斯的声音低了下来,“最可怕的是,我竟然能理解你。如果我们的位置互换,如果我拥有你的力量和控制欲,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因为我们是一类人,流着同样的血,被同样的父母抚养长大。”
她闭上眼睛,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我不会成为你的玩偶,艾瑞莉安。我不会让任何人——无论是父亲母亲的野心,还是你的控制欲——决定我的人生。”
统御之眼突然红光大盛。埃尔庇斯的身体弓起,发出痛苦的呻吟。但这一次,她没有完全屈服于痛苦。她咬紧牙关,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子的方向。
“我……会……找到……出路……”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是征服……也不是屈服……第三条路……我会找到……”
画面开始扭曲。镜面泛起涟漪,埃尔庇斯的影像变得模糊不清。艾瑞莉安意识到,这是妹妹在主动干扰魔法——她正在用统御之眼教她的知识,对抗监视。
“够了。”艾瑞莉安抬手,准备强行稳定魔法连接。
但就在这时,镜面突然完全变黑。不是影像消失的那种黑,而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黑,如同无星之夜,如同深渊之底。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一点银光。
那光芒逐渐扩大,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影——银发,紫眸,大约八九岁的模样。是小時候的埃尔庇斯,那个还没有被统御之眼烙上烙印的埃尔庇斯。
小埃尔庇斯站在黑暗中,仰头看着镜外的方向,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稚嫩而清晰,“我梦见你把我关在一个金色的笼子里。你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但笼子好小,我伸展不开翅膀。我想出去,但你锁上了门。”
艾瑞莉安的呼吸停止了。
“在梦里,我哭着想你放我出来,但你只是站在笼子外,微笑着看我。”小埃尔庇斯继续说,“然后我发现,笼子的栏杆在慢慢收缩,越来越紧,直到我无法呼吸。我醒来时,统御之眼在发烫,好疼好疼……”
影像开始闪烁,小埃尔庇斯的身影时隐时现。
“如果爱是一个笼子,”最后,小女孩轻声说,“那我宁愿不被爱。”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银光。镜子恢复正常,再次显示出封印中的景象——埃尔庇斯已经昏迷,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奇异的微笑,仿佛在梦中找到了某种答案。
艾瑞莉安站在密室中,久久没有移动。她的手放在镜面上,指尖冰凉。
那个梦境。那个关于金色笼子的梦境。她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埃尔庇斯的梦,而是她自己潜意识的投射。在妹妹被封印后,艾瑞莉安不止一次梦见自己把埃尔庇斯关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看着她,守着她,拥有她。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梦,一个无关紧要的幻想。
但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她的真实欲望,是她隐藏在“保护”和“关心”之下的控制欲。而埃尔庇斯,通过某种灵魂层面的连接,窥见了这个真相。
“第三条路……”艾瑞莉安低声重复妹妹的话,手指轻轻划过镜面,“你以为真的有第三条路吗,妹妹?在统御之眼和我的控制之间,在征服和囚禁之间,你以为真的有自由的选择?”
她转身离开密室,墙壁在她身后恢复原状。
回到观星台,艾瑞莉安站在巨大的水晶穹顶下,仰望着诺亚大陆独特的三轮月亮。银月最亮,蓝月最冷,血月最红——就像她们姐妹,一个温柔,一个理性,一个疯狂,但本质上是一体的三面。
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她们讲的一个古老魔族寓言:
“世界上有三类人:造笼者,困于笼中者,和打破笼者。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前两类之间徘徊,只有极少数能成为第三类。”
那时,小艾瑞莉安问:“我们是哪一类?”
母亲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埃尔庇斯后来在战场上常见的冷酷:“我们是造笼者,亲爱的。魔族的命运就是铸造牢笼——为敌人,为世界,甚至为自己。”
艾瑞莉安当时不理解。现在,她完全懂了。
她确实是一个造笼者。为埃尔庇斯打造了一个温柔的童年牢笼,然后是一个残酷的战争牢笼,现在是一个永恒的封印牢笼。
而埃尔庇斯呢?她一生都困在笼中——父母的期望,统御之眼的控制,姐姐的过度保护,魔皇的责任。
那么,打破笼者呢?谁会来打破这一切?
艾瑞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抱着妹妹哼摇篮曲的手,这双后来签署战争命令的手,这双现在掌握着统御之眼控制权的手。
也许,根本不需要打破笼者。也许,最好的解决方案不是打破牢笼,而是让笼中之人爱上她的囚禁。
她走到星象仪旁,激活了设备。星辰的光点在仪器内部旋转,形成复杂的魔力轨迹。艾瑞莉安调整了几个参数,输入了一串只有她知道的坐标。
星象仪的中心升起一个小小的魔法投影——不是星空,而是余烬草原封印的魔法结构图。七根石柱,七种符文,七大种族的联合魔法。牢不可破,理论上。
但艾瑞莉安知道每一个弱点。因为她在封印设立时就留下后门——不是为破坏封印,而是为在必要时调整它。
她的手指轻点代表“沉眠”符文的那根石柱。投影上立刻显示出复杂的魔法公式和数据。
“延长沉眠周期,加深意识隔离。”她喃喃自语,开始调整参数,“降低人格转换频率,但增强痛苦感知……是的,这样更好。让她在清醒时更清晰地感受烙印的侵蚀,在沉睡时更深地沉入无梦的黑暗。”
她操作着,就像园丁修剪植物,就像工匠雕琢作品。这不是恶意的折磨,而是一种精确的调整——为了让埃尔庇斯更快地走向崩溃边缘,走向那个她可以“拯救”她的临界点。
完成后,艾瑞莉安关闭星象仪,走到房间一角的一个古老箱子前。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看似普通的物品:一个破旧的布偶,几幅儿童画,一束用丝带扎起的银色头发。
她拿起那束银发。这是埃尔庇斯十岁时剪下的,那时她的发色还是纯粹的银白,没有一丝藏青或暗红。艾瑞莉安记得那一天,妹妹跑来炫耀自己的新发型,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像你一样,姐姐!”小埃尔庇斯兴奋地说,“我也要成为像你一样强大的魔法师!”
那时艾瑞莉安笑了,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你会比我更强大,埃尔庇斯。你会成为魔族的骄傲。”
她没有想到,这个预言会以如此扭曲的方式实现。
艾瑞莉安将那束银发放回箱子,合上盖子。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心。
“没有第三条路,妹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观星台说,声音在圆形房间里回荡,“只有我的路。而你会走上去,自愿地,最终。”
她离开观星台,返回寝宫。途中经过皇宫长廊,墙壁上挂着历代魔皇的肖像。在最后的位置,本该悬挂埃尔庇斯画像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艾瑞莉安下令移除了它,仿佛这样就能从历史中抹去妹妹的存在。
但在长廊尽头,她自己的肖像下方,细心的观察者会发现一个小小的细节:画中的艾瑞莉安不是独自一人。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而那影子的轮廓,隐约有一对展开的翅膀——不是她自己的银翼,而是埃尔庇斯的黑色羽翼。
影子永远追随主人,即使主人试图遗忘。
而在遥远的余烬草原,封印中的埃尔庇斯在昏迷中微微颤抖。新的魔法调整开始生效,她沉入比以往更深的黑暗,但痛苦却更加清晰,如同钝刀缓慢切割灵魂。
在意识的最后角落,一个念头如同种子般生根:
如果爱是笼子,如果保护是囚禁,如果关心是控制……
那么也许,真正的出路不是寻找第三条路。
而是成为造笼者。
成为那个为自己和他人铸造牢笼的人。
埃尔庇斯不知道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不知道它是自己的真实意志,还是统御之眼的诱导,又或者是姐姐潜意识的影响。
但在无尽的痛苦和黑暗中,这个想法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照亮了前路——一条危险、扭曲,但可能通往某种自由的道路。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会让诺亚大陆的未来走向何方。
但变化已经开始,如同草原上的第一缕风,终将演变成席卷大陆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