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森林边缘的废弃哨塔内部潮湿阴冷,石墙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霉菌与古老魔法的混合气味。三个身影聚集在摇曳的烛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消息确定了。”说话的是一个瘦高的魔族男子,深紫色的皮肤和额前的独角表明他来自高阶贵族家庭。他的名字是维兰,前魔皇埃尔庇斯曾经的副官之一。“祭司团内部有人透露,封印的能量消耗在过去一个月增加了五倍。这说明什么,各位?”
“说明她还活着,而且仍在抗争。”接话的是个女性,全身裹在灰色斗篷中,只露出一双锐利的银灰色眼睛。她的声音嘶哑,仿佛受过某种伤害。“统御之眼的侵蚀不会自行停止,除非载体死亡。能量消耗增加意味着埃尔庇斯陛下仍在抵抗。”
第三个身影坐在最暗的角落,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维兰和女性都看向他,他才缓缓抬起头——兜帽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但他的眼睛却有着老人般的沧桑。
“奥利安,你是我们中最接近封印的人。”维兰说,“你在祭司团的眼线怎么说?”
奥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银币,放在烛光下观察。银币的一面刻着展翅的黑龙,另一面是戴着皇冠的侧脸——埃尔庇斯·潘多拉·克雷斯特福尔的肖像,还是银发紫眸时期的模样。
“祭司团很紧张。”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与年龄不符,“巴尔萨将军要求增加守卫,但被艾瑞莉安陛下拒绝了。更奇怪的是,她命令减少封印监测频率,从每四小时一次改为每天一次。”
灰斗篷女性身体前倾:“她在隐藏什么?”
“或者在准备什么。”奥利安将银币在指间翻转,“我注意到另一件事:过去三周,皇家金库向外流出了大量星陨银和紫水晶,却没有相应的采购记录。那些材料足够打造一套完整的魔法装备,或者……”
“或者一套束缚装置。”维兰接口,脸色阴沉,“我们都在宫廷待过,都知道艾瑞莉安陛下对埃尔庇斯陛下的……特殊情感。那不是单纯的姐妹情谊。”
一阵沉默笼罩了哨塔。风声从破损的窗户缝隙中挤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你是说,她想完全控制埃尔庇斯陛下?”女性低声问,“在封印的基础上?”
“不是想。”奥利安纠正,“是在做。我的眼线报告说,皇家工坊最近在制作一套‘特别订单’——一对星陨银手环,一对脚环,全部镶嵌紫水晶,内侧刻有极其复杂的灵魂魔法符文。那不是普通的魔法装备,那是高级束缚器,专门针对特定灵魂定制的。”
维兰一拳砸在石墙上,苔藓和碎石簌簌落下:“那个该死的女人!她先是背叛自己的妹妹,联合外族将她封印,现在还想彻底将她变成玩偶?她疯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一直都是清醒地疯狂着。”奥利安轻声说,目光仍然停留在银币上,“你们知道为什么当年埃尔庇斯陛下发动战争时,艾瑞莉安陛下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吗?”
两个同伴摇头。
“因为最初,她支持战争。”奥利安的话让空气更冷了几分,“埃尔庇斯陛下刚登基时,艾瑞莉安是她的首席顾问。那些早期战役的计划和策略,很多都出自艾瑞莉安之手。她对各国弱点的了解,对各族心理的把握,是战争初期取得压倒性胜利的关键。”
“这不可能!”女性惊呼,“如果是这样,她后来为什么要——”
“因为控制欲。”奥利安打断她,“艾瑞莉安陛下认为她可以控制一切,包括战争。但她低估了统御之眼对埃尔庇斯陛下的侵蚀速度,也高估了自己对妹妹的影响力。当埃尔庇斯陛下开始自行做出决定,开始不再完全听从她的建议时,艾瑞莉安陛下慌了。”
他停顿了一下,将银币握在手心。
“所以,她做了两件事:第一,暗中联系各族,提供情报和弱点,让他们联合对抗埃尔庇斯陛下;第二,在联合封印的设计中留下后门,确保自己对封印拥有部分控制权。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让妹妹走向毁灭,然后在最后一刻‘拯救’她,让她永远感激,永远依赖,永远……属于她。”
哨塔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维兰的脸色由紫转黑,那是魔族极端愤怒时的生理反应。
“她算计了一切。”维兰咬牙切齿,“包括我们的忠诚,包括埃尔庇斯陛下的命运,包括整个大陆的和平。而我们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女性问,“揭发她?但谁会相信?她是现在的魔皇,和平的缔造者,各族眼中的英雄。而我们只是‘前朝余孽’,战争派的残党。”
奥利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户,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有一个计划。”他说,“但很危险,成功概率不到一成,而且一旦失败,我们都会死得很惨。”
“埃尔庇斯陛下曾经救过我的命。”维兰毫不犹豫地说,“在人类王国的伏击中,她本可以独自撤离,但她折返回来,为我挡下了那支破魔箭。从那天起,我的命就是她的。”
“我也是。”女性拉下斗篷兜帽,露出满是烧伤疤痕的脸——那是精灵族魔法火焰留下的痕迹。“在精灵森林,我陷入包围,是陛下率领亲卫队杀出一条血路。为了救我,她失去了一半亲卫。”
两人看向奥利安。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十几枚相同的银币,每一枚都刻着埃尔庇斯的肖像。
“我家曾经是边境小贵族,不值一提。”奥利安轻声说,“直到兽人族突袭我们的领地。我的父母,兄弟姐妹,整个家族几乎被屠杀殆尽。我躲在地窖里,听着上面的惨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他拿起一枚银币,在指尖转动。
“然后她来了。不是大军,只有她一个人。银发紫眸,黑色羽翼,像传说中的死神。但对我来说,她是救世主。她杀光了入侵的兽人,找到了地窖里的我。那时我十岁,吓傻了,只知道哭。”
奥利安将银币紧紧握在手心。
“她蹲下来,擦掉我的眼泪,把这枚银币放在我手里。她说:‘哭吧,但只准哭今天。明天开始,你要学会用这枚银币做三件事:第一,记住仇恨但不被仇恨控制;第二,记住恩情并传递恩情;第三,记住你是谁,永远不要忘记。’”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那个边境小贵族的孩子。但我记得她。所以我加入了她的军队,我努力学习魔法和战术,我成为了她最年轻的副官之一。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荣耀,只是为了能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影子。”
维兰和女性静静听着。他们从不知道奥利安的过去,只知道这个年轻人有着超越年龄的智慧和冷静。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维兰最终问。
奥利安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复杂的地图,标注着余烬草原的地形和封印的魔法结构。
“七大种族设立的封印有七个核心节点,对应七根石柱。”他指着地图上的七个标记,“如果我们能同时破坏其中三个节点,封印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隙——大约十五分钟,足够我们进入,也足够……”
“足够什么?”女性追问。
“足够唤醒真正的埃尔庇斯陛下。”奥利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那个被统御之眼控制的魔皇,也不是那个在姐姐控制下的妹妹,而是真正的她。”
“怎么可能?”维兰皱眉,“统御之眼已经与她的灵魂深度绑定,这是不可逆的——”
“不,有一个办法。”奥利安打断他,“在古老的魔族禁忌文献中,记载着一种‘灵魂分割术’。统御之眼侵蚀的是宿主的灵魂,但如果宿主的灵魂被主动分割,那么烙印只会依附于主要部分。次要部分……有可能获得自由。”
女性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分割埃尔庇斯陛下的灵魂?那太危险了!稍有差池,她会彻底魂飞魄散!”
“所以我们只有十五分钟。”奥利安平静地说,“在封印空隙期间完成分割,将没有烙印的那部分灵魂转移出来,然后在封印恢复前撤离。风险极高,但这是唯一能让她摆脱统御之眼的办法。”
“那被烙印的部分呢?”维兰问。
“留在封印中。”奥利安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被囚禁,继续被控制,但至少……她的一部分能获得自由。”
三人陷入沉默,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
“我们需要更多人手。”女性最终说,“三个节点需要同时破坏,我们需要至少三个小组,每组至少三名高阶法师。而且必须绝对可靠,任何一人的背叛都会导致全盘失败。”
“我已经有名单了。”奥利安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列着九个名字,“这些人我都调查过,都是真正忠于埃尔庇斯陛下,且有能力完成任务的。问题在于,如何避开艾瑞莉安陛下的眼线集合他们。”
维兰思考片刻:“狩猎祭典。下个月是魔族的传统狩猎祭典,所有贵族和高级军官都会参加。那是最好的掩护,人潮涌动,魔法检测也会因为各种能量波动而变得不精确。”
“还有一个月时间。”奥利安点头,“足够我们做准备了。但在那之前——”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阵异样的魔法波动从窗外传来,微弱但清晰。
三人同时熄灭蜡烛,迅速隐蔽到暗处。奥利安做了几个手势,一个简单的隔音结界笼罩了他们所在的小区域。
脚步声从哨塔下层传来,缓慢而稳定。不止一人。
“……这里真的有异常吗?”一个年轻的声音说,“看起来就是个废弃哨塔。”
“巴尔萨将军的命令是检查所有可能的集会地点。”另一个声音回答,听起来更加沉稳,“银翼派的残党还在活动,我们必须小心。”
巡逻队。维兰和女性看向奥利安,眼中满是询问。奥利安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脚步声在一楼徘徊了片刻,然后开始上楼。台阶腐朽,发出吱呀声响。
奥利安的手指在虚空中画出几个符文,魔法能量在他指尖凝聚——不是攻击魔法,而是幻术。他在他们藏身的角落施加了一层视觉扭曲,让这个区域看起来像是坍塌的石堆。
三个魔族士兵出现在二楼入口,手持魔法提灯,灯光在破败的房间内扫视。领队的是一名中阶军官,额前的独角显示他来自中等贵族家庭。
“什么都没有。”年轻士兵抱怨,“又是白跑一趟。要我说,银翼派早就散了,谁还会忠于一个被封印的失败者?”
“闭嘴,新兵。”中年士兵呵斥道,“讨论皇室成员是大不敬。执行任务,然后回去报告。”
提灯的光线扫过奥利安他们藏身的地方,在幻术的作用下,士兵们只看到一堆碎石和断裂的房梁。
“这里塌了。”年轻士兵说,“我们走吧,我闻到了地穴蝙蝠的气味,我可不想被那些东西缠上。”
就在巡逻队转身准备离开时,中年士兵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什么——一枚银币。
奥利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刚才太专注于解释计划,竟然没注意到有银币掉落了。
中年士兵将银币举到灯光下,埃尔庇斯的肖像在微弱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低声说,然后猛地转身,“搜!这里有人!”
太迟了。
奥利安已经出手。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一个意念,一道无形的魔法冲击波扩散开来。三个士兵同时僵住,眼神变得空洞,然后软倒在地——不是死亡,而是被强制沉眠。
“快走。”奥利安撤去幻术,示意同伴,“这个魔法只能持续几分钟,他们醒来后会记得被袭击,但不会记得细节。”
三人迅速下楼,消失在永夜森林的黑暗中。临走前,奥利安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士兵,特别是那个中年士兵手中的银币。
他犹豫了一秒,但最终没有回去取。风险太大了。
森林中,三人分头撤离,约定通过加密的魔法传信保持联系。奥利安独自一人穿越密林,他的动作轻盈如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他的思绪并不平静。那个中年士兵的脸,他在哪里见过?某个宴会?某次军事会议?记忆如同碎片,无法拼凑完整。
突然,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奥利安踉跄一步,扶住一棵树才没有摔倒。他拉开衣襟,低头看去——胸口正中央,一个熟悉的印记正在皮肤下浮现:一只眼睛的轮廓,周围缠绕着细密的纹路。
统御之眼。
但不是完整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回声。
奥利安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一直以为自己抵抗住了烙印的影响,以为自己对埃尔庇斯的忠诚是纯粹的个人选择。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巧合。当他十岁时接过那枚银币时,某些东西就已经植入他的灵魂——不是完整的控制,而是一种潜意识的引导,一种本能的忠诚。
埃尔庇斯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时的她还没有完全被统御之眼控制,但烙印已经开始影响她,让她无意识地在那些她“拯救”的人身上留下印记。
奥利安跪倒在地,汗水从额头滑落。他不是完全自由的。他的忠诚,他的计划,他的决心——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那个烙印的回声?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夜影城夜间巡逻换班的信号。奥利安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前进。无论真相如何,无论他的忠诚是自主的还是被引导的,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救出埃尔庇斯,或者至少救出她的一部分。
回到夜影城外围的藏身处,奥利安锁好门,激活所有防护结界。他从怀中取出所有银币,一共十七枚,整齐排列在桌上。
每一枚都刻着同一个人,每一枚都代表一段记忆,一份恩情,一个承诺。
他拿起其中一枚,仔细观察肖像的细节。银发,紫眸,微笑——那是早期的埃尔庇斯,还没有被战争和统御之眼完全改变的埃尔庇斯。
“你究竟想要什么,陛下?”奥利安轻声问,对着银币,对着记忆中那个救了他的身影,“是征服大陆?是摆脱统御之眼?是逃离你姐姐的控制?还是……别的什么?”
银币不会回答。但奥利安有种感觉,答案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可怕。
与此同时,在皇宫深处的密室中,艾瑞莉安看着魔法镜中的景象——不是余烬草原,而是永夜森林边缘的废弃哨塔。三个倒地的士兵,一枚掉落在地的银币,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魔法痕迹。
“抓到你们了。”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小老鼠们。”
她并不生气,反而有些兴奋。反抗意味着希望,希望意味着埃尔庇斯仍然有人忠诚,仍然有人愿意为她冒险。
而希望,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
艾瑞莉安拿起桌上已经制作完成的星陨银手环,紫水晶在魔法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内侧的符文几乎完工,只剩下最后的激活步骤。
“继续计划吧,小老鼠们。”她对镜子说,仿佛那些潜逃的反抗者能听到,“为我铺路,为我创造条件,为我带来……我想要的结局。”
她将手环戴在自己手腕上,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和温暖的魔法能量。完美的尺寸,完美的重量,完美的设计。
专门为某个特定的人设计的。
艾瑞莉安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一刻——埃尔庇斯终于崩溃,终于放弃抵抗,终于伸出双手,让她戴上这些束缚。
不是作为囚禁,而是作为归宿。
不是作为惩罚,而是作为保护。
不是作为结束,而是作为新的开始。
而在余烬草原的封印中,埃尔庇斯在睡梦中微微皱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锁链发出轻微的响声。
在她意识的深处,某个计划正在成形——不是奥利安的灵魂分割计划,也不是艾瑞莉安的完全控制计划,而是某种第三类的东西。
某种危险、疯狂,但可能真正打破一切牢笼的东西。
但首先,她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让所有人——姐姐、忠诚者、统御之眼——都相信她已经放弃。
然后,在合适的时刻,她会行动。
不是作为魔皇,不是作为妹妹,不是作为囚徒。
而是作为埃尔庇斯·潘多拉·克雷斯特福尔——那个银发紫眸,曾经被称为“银毛傻狗”的魔族女孩。
那个从未真正死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