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工作进入第三个月时,第一场真正的考验降临了。
它不是来自外部威胁,不是各族背信,而是魔族内部最古老、最顽固的伤痛——血裔领地的千年积怨。
消息在清晨送达,由一名满身灰尘的信使气喘吁吁地呈上:净银草田被焚,修复队遭袭,三名魔族工人重伤,领头的矮人工程师失踪。
袭击发生在“影血峡谷”,位于血裔领地与主族领土的交界处。血裔——那些因远古魔法实验而获得特殊血统能力的魔族分支——与主族的关系几个世纪来都处在微妙的平衡与暗流涌动的敌意之间。战争时期,埃尔庇斯曾强制征召血裔战士,以统御之眼压制他们的反抗,那段记忆至今仍是未愈的伤口。
“影血峡谷的修复工程是最困难的。”奥利安在紧急会议上汇报,面前摊开着地图和损失报告,“那里的土地不仅被战争魔法污染,还有血裔千年魔法实验留下的复合性毒素。矮人工程师布洛克是处理此类问题的专家,他失踪意味着……”
“意味着工程可能完全停滞。”艾瑞莉安接话,手指轻敲桌面,“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是一个信号——血裔领主们在试探我们的决心,测试新政策的底线。”
埃尔庇斯凝视着地图上标记的袭击地点。影血峡谷距离她曾设立的一座前线指挥所仅数里,那里也是统御之眼力量最集中的区域之一。许多血裔战士曾在那里被迫作战,许多人在她的命令下死去。
“这不是随机袭击。”她低声说,三重颜色的眼中闪过痛苦的认知,“这是针对我的。针对我的过去,我的罪责。”
“但修复队是无辜的。”维兰握紧拳头,“工人们只是想净化土地,帮助所有人。布洛克工程师更是主动要求前往最危险区域的志愿者。”
“在仇恨眼中,没有无辜者。”塞拉的声音沙哑,烧伤的疤痕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只有敌人和工具。我们可能是两者兼备。”
议会厅陷入沉重沉默。各族代表被紧急召集,但这次问题纯属魔族内政,他们更多是见证者而非参与者。
精灵公主莉亚娜谨慎开口:“如果需要,精灵治愈法师可以协助治疗伤员。”
“矮人要求立即搜寻布洛克工程师。”铁砧大使脸色铁青,“他是我们最好的工程师之一,自愿参与这项工作。如果血裔伤害了他——”
“在确认事实前,请不要妄下结论。”艾瑞莉安打断,语气冷静但暗含警告,“这首先是魔族内部事务。我们会处理。”
她转向埃尔庇斯:“妹妹,你想怎么做?”
问题悬在空中。所有目光聚焦在埃尔庇斯身上——不再是前魔皇,不再是重生者,而是此刻的决策者。
埃尔庇斯闭上眼,深呼吸。记忆中浮现出影血峡谷的景象:血色岩石,永不散去的毒雾,被迫战斗的血裔战士眼中燃烧的屈辱与愤怒。她曾站在高处俯视他们,如同棋盘上的棋子,统御之眼的红光让她无视他们的痛苦,只在乎战略价值。
“我要去那里。”她睁开眼,决定已下,“亲自去。”
“太危险了!”不止一人惊呼。
“正因危险,我才必须去。”埃尔庇斯站起身,手腕上的星陨银环微微发亮,“这不是外交事件,不是领土争端,而是我个人的责任。我欠血裔一个道歉,欠那些因我命令受苦的人一个交代。”
“我与你同去。”艾瑞莉安立即说。
“不。”埃尔庇斯摇头,三重颜色的眼睛直视姐姐,“这次我必须独自面对。你是魔皇,你的出现会把事件升级为政治对抗。而我只是埃尔庇斯·潘多拉·克雷斯特福尔,一个为过去错误承担责任的人。”
“那至少带上护卫。”奥利安急切地说,“维兰、塞拉和我——”
“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其他修复工作。”埃尔庇斯的语气温和但坚定,“血裔不会因为看到武装护卫而放下戒备,只会更加警惕。我需要以最无威胁的姿态前往,展示真正的诚意。”
她看向艾瑞莉安,眼中既有请求也有决心:“姐姐,信任我。让我处理这件事,用我的方式。”
长久的对视后,艾瑞莉安缓缓点头。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同意,而是深刻理解后的放手。“小心。如果你三天内没有消息,我会带军队前往。”
“不会需要军队的。”埃尔庇斯微笑,那是一个苦涩但坚定的微笑,“如果这次还需要军队解决问题,那说明我什么也没有学会。”
准备简单得令人不安:普通旅行者的衣物,少量食物和水,一株用魔法保存的净银草幼苗,仅此而已。没有武器,没有护卫,甚至没有明显的魔法防护。
奥利安在皇宫门口拦住她,手中拿着一件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枚小小的徽章,上面刻着血裔的古老图腾:滴血之月。
“我父亲是血裔混血。”奥利安轻声说,第一次透露这个秘密,“这是他留下的唯一遗物。在血裔社会,血缘虽被鄙视,但血统图腾仍受尊重。也许……会有帮助。”
埃尔庇斯接过徽章,感受着其中微弱的血脉共鸣。“谢谢你,奥利安。不仅为了这个,也为了你的信任。”
“我一直相信您。”年轻人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即使在我最困惑的时候。请……平安归来。”
埃尔庇斯点头,将徽章收好,转身踏上通往影血峡谷的路。她没有使用传送魔法,而是步行——缓慢、暴露、脆弱的步行。这是仪式的一部分,是她忏悔的姿态。
通往峡谷的道路荒凉险峻。战争留下的伤疤在这里格外明显:焦黑的树木,坍塌的桥梁,散落的盔甲碎片。偶尔能看到净银草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银色的叶片在血色土壤衬托下格外醒目,如同希望的火花。
第二日傍晚,埃尔庇斯抵达袭击地点。景象触目惊心:新种植的净银草田被魔法火焰烧成焦土,临时工棚只剩骨架,地上有打斗痕迹和干涸的血迹——深红色的魔族血,还有暗紫色的血裔血。
她没有立即深入峡谷,而是在废墟旁坐下,取出那株净银草幼苗,种在焦土中央。然后她开始低声吟唱——不是攻击或防御魔法,而是古老的净化祷文,魔族的安魂曲,为所有在此地逝去的生命。
夜幕降临时,第一双眼睛在岩壁上出现。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如同燃烧的炭火,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血裔的哨兵,他们一直在观察。
埃尔庇斯没有抬头,继续她的仪式。她取出奥利安给的徽章,放在净银草旁。月光下,滴血之月的图腾发出微弱的红光。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高大,苍白,暗红色长发,眼睛是纯粹的血色——纯血血裔,而且地位不低。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银发者?”声音低沉,带着峡谷的回音。
“我知道。”埃尔庇斯平静回答,仍然跪坐在地,“影血峡谷,血裔的圣地,也是我的罪证之一。”
“罪证。”血裔重复这个词,语气充满讽刺,“多么轻巧的词。对你来说只是‘罪证’,对我们来说是亲人的坟墓,是屈辱的记忆,是流淌了几个世纪的仇恨。”
更多血裔出现,包围了她。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埃尔庇斯熟悉的情绪——那种统御之眼曾让她无视的情绪:痛苦、愤怒、被背叛的创伤。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辩解。”埃尔庇斯终于抬头,三重颜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我来承担责任,请求宽恕,并提供补偿——不是作为魔皇或统治者,而是作为伤害了你们的人。”
“宽恕?”一个年轻血裔嗤笑,他的脸上有狰狞的伤疤,那是魔法实验失败留下的痕迹,“你能让死者复生吗?能让我哥哥回来吗?他在你的命令下死在人类城墙下,连尸体都没能找到!”
“我不能。”埃尔庇斯坦诚地说,声音中的痛苦真实可触,“我不能逆转死亡,不能抹去痛苦。我能做的只有承认错误,尽力修复还能修复的,并承诺永不重犯。”
年长的血裔——可能是首领——走近几步,仔细审视她。“他们说统御之眼被摧毁了。但你颈上的疤痕,你眼中的异色……你仍然是那个怪物的一部分。”
“我是。”埃尔庇斯没有否认,“我永远会是我所做一切的一部分。疤痕不会消失,记忆不会抹去。但选择可以改变,道路可以调整。统御之眼控制了我,但最终,是我允许自己被控制。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失败。”
她站起身,动作缓慢,没有威胁性。手腕上的星陨银环暴露在月光下,但那不是束缚的象征,而是承诺的印记。
“修复队的工人们是无辜的。矮人工程师布洛克更是自愿来帮助净化这片土地,这片对所有人都有毒的土地。如果你们有怨恨,请冲我来,但请释放他,允许治疗伤员,允许修复工作继续。”
“为什么我们要在乎这片土地?”另一个血裔质问,“几百年来,主族把我们放逐到这里,说我们‘污染’了正常领土。现在你们又想净化这里?是不是净化完了,就要把我们彻底赶走?”
埃尔庇斯愣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修复工作,从血裔视角看,可能意味着另一种驱逐。
“不。”她坚定地说,“净化的目的是让这片土地再次适合生活,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所有可能选择在这里生活的魔族。不是为了赶走任何人,而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血裔——有更健康的环境。”
她指向那株新种的净银草:“这种植物不会驱逐任何生命,它只转化毒素,让土地恢复生机。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教你们如何培育它,如何使用它改善自己的生活。不是作为主族的施舍,而是作为……迟来的补偿。”
血裔们交换眼神,低声用他们的方言交谈。埃尔庇斯能听懂片段——怀疑,犹豫,但也有一丝动摇。
最终,首领开口:“那个矮人还活着。在峡谷深处,我们的一个废弃实验场里。他很顽固,拒绝透露修复计划的具体细节,说那是‘职业道德’。”
埃尔庇斯松了口气。“感谢你们没有伤害他。我可以见他吗?”
“可以。”首领点头,血色眼睛紧盯着她,“但你得明白,踏入峡谷深处意味着踏入血裔的领域,遵守我们的规则。一旦进入,你的命运由我们的传统决定。”
“我明白。”埃尔庇斯平静地说,“我接受你们的规则。”
前往峡谷深处的路途险峻异常。血裔在陡峭岩壁上开凿了隐秘的通道,只有他们知晓的路径。埃尔庇斯跟随向导,注意到岩壁上的古老壁画——描绘血裔起源的神话:自愿接受魔法实验以保护族群的勇士,被主流社会恐惧驱逐的悲壮迁徙,在恶劣环境中建立家园的坚韧。
她曾读过这些历史,但从未真正理解。对统御之眼控制的魔皇来说,血裔只是“特殊兵种资源”,是有用的工具。现在,走在这条路上,看着这些壁画,她才开始感受到这个族群的重量,他们的骄傲与伤痛。
实验场位于一个天然洞穴深处,入口隐蔽。洞内弥漫着陈旧魔法药剂的气味,还有更微弱的、生命的气息。
布洛克工程师被关在一个特制的笼子里——不是普通牢笼,而是能抑制矮人土系魔法的结晶囚笼。他看到埃尔庇斯,浓密的眉毛挑起。
“你来了。”矮人的声音粗哑但有力,“比我想的慢了点。”
“抱歉让你久等。”埃尔庇斯检查笼子结构,“你受伤了吗?”
“擦伤而已,那些血裔小子下手还算有分寸。”布洛克哼了一声,“不过这个笼子真是天才设计,完全封锁了我的能力。你能打开吗?”
埃尔庇斯研究着笼子的魔法纹路。这是血裔独特的结晶魔法,与主流魔族魔法体系不同,但并非无法破解。然而……
“我可以强行打开,但那样会破坏整个结构,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炸毁这个洞穴。”她最终说,“我需要血裔的帮助,或者他们的许可。”
“那就谈判吧。”布洛克耸耸肩,“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听了不少有趣的故事。这些血裔,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袭击修复队吗?”
埃尔庇斯摇头。
“因为他们害怕。”矮人工程师压低声音,“不是害怕你们,而是害怕改变。几百年来,他们被隔离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自己的文化。你们的修复工程——虽然意图良好——在他们看来,是主族再次干涉的开始。先是净化土地,然后是‘净化’他们的习俗,他们的魔法,最后是他们自己。”
这番话让埃尔庇斯如遭重击。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修复对她而言是赎罪,是建设,但对血裔来说,可能是文化侵蚀的前奏。
“我需要和他们谈谈。”她低声说,“真正地谈,而不是单方面宣布。”
就在这时,血裔首领带着几名长老进入洞穴。他们的表情比外面那些年轻战士更加复杂,混合着谨慎、智慧和深藏的伤痛。
“埃尔庇斯·潘多拉·克雷斯特福尔。”首领用全名称呼她,这是正式的礼仪,“你进入了血裔的圣地,看到了我们的历史。现在,根据传统,你有权要求一次‘血辩’——用你的血与我们的血对话,让先祖判断真伪。”
“血辩……”埃尔庇斯听说过这个仪式,危险而古老的魔法,要求参与者用血液承载记忆与誓言,任何谎言或隐瞒都会导致魔法反噬。
“如果你拒绝,可以离开,但矮人必须留下作为袭击的补偿。”首领继续说,语气不容妥协,“如果你接受并成功通过,矮人自由,我们愿意谈判修复工作。如果你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后果不言而喻。
布洛克在笼子里大喊:“别答应!这种原始魔法太危险了,尤其是对你这种有复杂过去的人!一点记忆偏差都可能导致——”
“我接受。”埃尔庇斯打断他,三重颜色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我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也没有什么谎言需要维护。如果这是获得信任的唯一方式,我愿意。”
血裔长老们交换惊讶的眼神。血辩仪式已经几十年无人使用,不仅因为危险,更因为很少有外来者敢在血裔圣地接受这种深入灵魂的检验。
“那么,准备开始。”首领点头,示意其他人布置仪式场地。
洞穴中央被清理出来,画上一个复杂的血魔法阵。血裔们取出一把古老的仪式匕首,刀刃上刻着滴血之月的图腾。
埃尔庇斯走到法阵中心,单膝跪地。当匕首递到她面前时,她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魔族血流淌下来,滴入法阵中心。血液没有渗入地面,而是悬浮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血珠。
血裔首领也在自己掌心划开伤口。他的血液是更深的暗紫色,这是纯血血裔的特征。两滴血珠在空中相遇,没有混合,而是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以血为证,以魂为凭。”首领开始吟唱,古老的咒语在洞穴中回荡,“先祖见证,大地聆听。言真者血澄如泉,言伪者血浊如泥。”
埃尔庇斯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法阵升起,穿透她的身体,深入灵魂。这不是统御之眼的侵蚀,不是攻击魔法,而是一种探查,一种检验。
“第一个问题。”首领的声音变得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你是否真心忏悔在战争中对血裔所做的一切?”
记忆被强制抽取,浮现在血液漩涡中:强制征兵,压制反抗,将血裔战士当作可消耗的棋子,无视他们的伤亡数字……然后是更深的记忆,那些统御之眼控制下她刻意忽略的画面:血裔母亲哀求不要带走她最后一个儿子,血裔战士在战场上被同伴抛弃时的绝望眼神,战后血裔领地因失去劳动力而凋敝的景象……
埃尔庇斯的血液开始变暗,但不是因为谎言,而是因为记忆中的痛苦与愧疚。她强迫自己面对这一切,不回避,不辩解。
“我忏悔。”她的声音在魔法作用下带着奇异的共鸣,“我为我的冷漠,我的无情,我的视人命如草芥忏悔。即使是被统御之眼控制,那也是我的选择,我的失败。”
血液漩涡稍微稳定,颜色从暗转亮。真话。
“第二个问题:你此次前来,是否隐藏了其他目的?是否在艾瑞莉安陛下的命令或暗示下,计划进一步控制或同化血裔?”
这次浮现的是出发前的记忆:与艾瑞莉安的对话,独自前行的决定,修复工作的初衷,对血裔可能反应的担忧……没有隐藏的目的,没有秘密指令,只有真诚的赎罪愿望和笨拙的修复尝试。
“我来这里只为自己,只为过去。”埃尔庇斯坦言,“我想修复我能修复的,补偿我能补偿的。至于未来血裔与主族的关系,那不是我能单方面决定的,需要双方平等协商。”
血液保持澄澈。又是真话。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首领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如果未来,血裔选择独立,选择完全脱离魔族主流社会,你是否会尊重这个选择?是否会阻止?”
这个问题让埃尔庇斯沉默了。不是因为她想隐瞒,而是因为她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可能性。血裔作为魔族的一部分已有千年历史,尽管关系紧张,但分离……
她想象那个未来:血裔建立自己的国度,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与魔族主族保持距离甚至对立。这可能会引发新的冲突,可能会让和平更加脆弱……
但然后她想起了岩壁上的壁画,想起了血裔被驱逐的历史,想起了他们在这片恶劣土地上建立家园的坚韧。谁有权利决定另一个族群的命运?谁有资格说“你们必须留在我们之中”?
“我会尊重。”她最终说,声音因思考而缓慢但坚定,“如果那是血裔集体的、自由的选择,不是被迫的,不是外部操纵的结果,那么是的,我会尊重。即使那可能带来新的挑战,即使那不被主流社会接受。每个族群都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这是我在痛苦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血液漩涡爆发出明亮的银紫色光芒,那是完全的真话,深层的理解。
法阵的光芒逐渐黯淡,仪式结束。埃尔庇斯感到一阵虚弱,血辩消耗巨大,但灵魂却异常轻松,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
血裔首领收回自己的血珠,深深看了她一眼。“你通过了。不是完美无瑕,但真诚可鉴。”
他示意打开布洛克的笼子。结晶囚笼溶解,矮人工程师踉跄走出,揉了揉手腕。
“好了,现在谈判可以开始了。”布洛克粗声说,但眼中有一丝赞赏,“不过先给我点吃的,矮人的肚子可受不了这种折腾。”
在洞穴中临时搭建的谈判区,埃尔庇斯、布洛克与血裔长老们围坐。不是正式的谈判桌,只是简单的石凳,但这更符合血裔的风格——平等,直接。
“关于修复工程。”埃尔庇斯率先开口,“我承认,我们——我——没有充分考虑你们的视角。净化土地不应该意味着干涉你们的生存方式。我建议调整方案:血裔领地内的修复工作由血裔主导,我们只提供技术和资源支持。净银草的培育方法完全公开,你们可以选择使用,也可以选择不使用。”
一位血裔长老眯起眼睛:“如果我们完全拒绝修复呢?如果我们宁愿保留现在的土地,即使是污染的?”
“那是你们的权利。”埃尔庇斯坦诚地说,“但我希望你们至少了解净银草的功能和潜在好处。它可以转化毒素,改善土壤,但不会改变土地的本质特性。影血峡谷仍会是影血峡谷,只是更健康,更适合生活。”
布洛克插话:“而且,有些污染是累积性的,会随时间恶化。现在可能还能忍受,但几十年后呢?你们的子孙呢?”
这个问题击中了血裔的软肋。他们或许能忍受艰苦,但没有人愿意让后代承受更糟的环境。
“我们可以考虑。”首领最终说,“但必须由血裔法师独立测试,确认安全,并由血裔决定实施范围和方式。”
“同意。”埃尔庇斯点头,“完全同意。”
“还有一件事。”另一位长老开口,声音严肃,“袭击修复队的责任。虽然你们通过了血辩,展示了诚意,但行动必须承担责任。袭击者将按血裔律法受到惩罚,我们会提供赔偿——用我们的方式,不是用主族的金币或空话。”
埃尔庇斯犹豫了一下:“我能见见袭击者吗?不是为干预惩罚,而是……我想理解他们的动机,真正地理解。”
这个请求让血裔们再次惊讶。但血辩仪式已经建立了某种信任基础,首领最终点头同意。
袭击者是三个年轻血裔,两男一女,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五岁。他们被带到一个较小的洞穴,手上戴着限制魔法的镣铐,但眼神依旧倔强。
“为什么?”埃尔庇斯没有责问,只是平静地问,“我知道你们怨恨我,怨恨主族。但为什么攻击修复队?他们只是工人,只是想帮忙。”
最年长的男性——脸上有实验伤疤的那位——冷笑:“帮忙?像以前一样‘帮忙’?先是派工程师来‘评估’,然后是官员来‘指导’,最后是军队来‘保护’。我们都见过这种模式。我们不傻。”
年轻女性补充,声音颤抖但坚定:“我的祖父曾是优秀的血裔法师,直到主族‘学者’来说他的魔法‘不规范’,‘危险’。他们强迫他改变,最后他失去了能力,郁郁而终。你们的修复,你们的‘帮助’,永远是我们的失去。”
最小的男性,看起来几乎还是个少年,低声说:“我只是想保护我们的家。我不想再看到血裔被迫改变,被迫消失。”
埃尔庇斯静静地听着,三重颜色的眼中充满了理解与悲哀。她曾认为修复是单纯的善行,但现在明白了:善意的干预也可能是压迫,帮助的姿态也可能是控制。
“我无法承诺主族永远不会再有傲慢或压迫。”她最终说,声音轻柔但清晰,“我无法承诺未来永远光明。我只能承诺我自己——我不会再是那个压迫者,那个控制者。我会尽我所能,确保修复工作是真正的帮助,而不是变相的控制。”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惩罚……我请求从轻。不是因为他们无罪,而是因为他们的动机源于保护家园的愿望,即使方式错误。也许,惩罚可以是参与修复工作——不是作为苦力,而是作为监督者,确保工程真正符合血裔利益。”
这个建议让年轻袭击者们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会面临严厉惩罚甚至处决,却得到了理解和重新开始的机会。
血裔首领沉思良久。“根据血裔律法,袭击造成伤害,必须惩罚。但……参与监督修复,确保工程公正,这可以视为补偿的一种形式。”他看向三个年轻人,“你们接受吗?这不会轻松,你们将成为血裔与主族之间的桥梁,承受双方的压力和怀疑。”
三个年轻人交换眼神,最终,年长的那位点头:“我们接受。只要能真正保护血裔的利益。”
谈判持续到深夜。细节被讨论,协议被起草。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千年积怨无法在一夜间化解——但至少是开始,是基于相互尊重而非强制压制的开始。
离开前,埃尔庇斯将那株净银草幼苗交给血裔首领。“这是象征,不是要求。你们决定它的命运。”
首领接过幼苗,仔细观察银色叶片在血色土壤中的映衬。“我们会测试,会讨论,会决定。但……谢谢你。不是为这株植物,而是为愿意倾听,愿意理解。”
回程路上,布洛克与埃尔庇斯并肩而行。矮人工程师难得地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你知道吗,我在那个笼子里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也许真正的修复,不是净化土地或重建建筑。”布洛克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晨光,“而是修复关系,修复信任,修复那些被战争和傲慢撕裂的连接。那比任何工程都困难,但也比任何工程都重要。”
埃尔庇斯点头,手腕上的星陨银环在晨曦中微微发亮。“是的。而且这工作永远不会真正‘完成’。就像净银草,永远在生长,永远在净化,永远在适应新环境。”
她们抵达峡谷入口时,奥利安和一小队人正在等待,脸上写满担忧。看到埃尔庇斯和布洛克安全归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事情解决了?”奥利安急切地问。
“开始了。”埃尔庇斯纠正,“解决还需要时间,很多时间。但至少,开始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影血峡谷,晨光中,血色岩石泛着奇异的光泽,既危险又美丽。在那里,古老的伤痛依然存在,但新的可能性也开始萌芽。
正如她颈侧的银色伤痕,永远提醒着过去,但也证明了愈合的可能。
正如手腕上的星陨银环,既是连接的束缚,也是承诺的印记。
正如净银草,在最不可能的地方,也能生根发芽,带来改变。
道路漫长,但至少,方向正确。
这就足够了。
埃尔庇斯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感受着肩上责任的重量——不再是统治的重担,而是修复的使命。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她轻声说,既是对他人,也是对自己。
然后她迈步向前,走向下一个需要修复的地方,下一个需要理解的伤口,下一个需要种植希望的土地。
一步一步,一株一株,一天一天。
这就是她的新道路。
而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