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天际,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景宅时,裴云辞已经醒了。更准确地说,她几乎没有真正入睡——一整夜,颈间烙印传来的双重感知如同异样的心跳,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触摸着颈侧,那枚“统御之眼”的图案现在被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环绕,像是被某种力量重新描边。疼痛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持续的低鸣,仿佛烙印本身在适应新的状态。
更奇怪的是,她能感觉到景泽君的存在。
不是物理位置上的感知,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感应。景泽君就在隔壁房间,沉睡着,但裴云辞能模糊地感知到她的状态:平稳,深沉,带着蛇类特有的、缓慢而绵长的呼吸节奏。这种感觉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两人的意识,微弱的电流在其中传递。
她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烙印变异,金色边缘出现。与泽君形成灵魂连接,能感知她的基本状态。疼痛减轻,但存在另一种‘压力’——不是蚕食,而是...共享。”
七点钟,敲门声响起。裴云辞本以为会是佣人送早餐,但打开门,站在外面的是景泽君。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黑发随意束起,几缕白色挑染垂落颊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昨夜那金银交织的奇异色彩已经褪去,恢复成深邃的黑色,但细看之下,瞳孔边缘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
“早,”景泽君说,语气比以往更加平静,“感觉如何?”
“奇怪。”裴云辞诚实地回答,“能感觉到你在隔壁。”
景泽君微微点头,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我也是。今天早晨醒来时,我知道你醒了,甚至能模糊感觉到你...在记录什么。”
她走进房间,自然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仿佛已经来过无数次。“连接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稳定。最初的几天可能会有些...入侵感,但我们会学会适应。”
“适应?”裴云辞关上门,“就这样接受这种状态吗?”
“你有别的选择吗?”景泽君反问,但语气中没有挑衅,更像是在陈述事实,“烙印已经变异,连接已经形成。我们只能学会与之共存,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想办法利用它。”
裴云辞在她对面坐下。“你说共享生命,具体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景泽君抬起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形状与裴云辞颈间的烙印有某种相似性,“烙印原本只吞噬你的生命能量,现在它同时连接着我们两个。消耗减半,但目标是双倍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寿命被‘平均’了。”
她看着裴云辞的眼睛:“如果什么都不做,原本你可能还能活三年,我可能有千年寿命。现在...我们共享的可能是五百年,或者更少,取决于烙印的消耗速度。”
五百年。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是永生,但对一条千年蛇妖来说,却是寿命被大幅缩短。裴云辞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景泽君本可以不插手,任由烙印吞噬她,却选择了一场危险的仪式,结果导致自己的寿命被削减。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冒险?你本可以看着我消失,然后继续你的千年生命。”
景泽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庭院。“一开始,确实只是占有欲。你是一个有趣的猎物,一个正在消逝的传奇,我想在你完全消失前拥有你。”
她转回头,黑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昨晚,当我真正接触到埃尔庇斯的灵魂碎片,感受到那金色海洋的辉煌与被束缚的痛苦...某种东西改变了。不只是想要占有,还有...理解。我们其实很像,云辞——都是非人的存在被困在人类的世界,都戴着面具生活,都孤独。”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而且,当我的一部分魔能融入我的身体时...我能感觉到埃尔庇斯的记忆,她的骄傲,她的孤独,她被至亲背叛的痛苦。那种感觉...很熟悉。”
裴云辞没有说话。她能理解那种熟悉感——魔皇埃尔庇斯被父母烙印,千年蛇妖景泽君呢?她又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如何伪装成人类,如何孤独地活过这么长时间?
“所以现在,”景泽君继续说,“我们绑在一起了。好消息是,烙印的吞噬速度减缓了,我们有更多时间寻找解决方法。坏消息是,任何解决方法都必须同时适用于我们两个。”
早餐铃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景泽君站起身:“先下楼吧,别让家人担心。关于电影推迟的事,我会解释。”
餐厅里,景家人已经就座。林溪看到两人一起出现,眼中闪过欣慰:“难得看到你们姐妹一起下楼。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景泽君优雅地落座,“事实上,我有件事要宣布。挪威的电影项目我推掉了。”
餐桌上一片安静。景逸轩首先开口:“推掉了?你不是期待这个项目很久了吗?”
“计划有变。”景泽君平静地切割着煎蛋,“我想多花些时间陪云辞,帮助她适应新环境。而且...我突然觉得,家庭比工作更重要。”
这话从景泽君口中说出,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她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为了演戏可以连续几个月不回家,现在却因为新认回的妹妹推掉了梦寐以求的项目?
景黎看着两个女儿,若有所思:“你们姐妹感情进展得真快。”
“有些人注定要相遇。”景泽君微笑,那笑容比以往更加真实,少了几分完美的表演感,“云辞很特别,我不想错过和她相处的时光。”
裴云辞低头吃饭,能感觉到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她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灵魂连接让她们无法长时间分离,但她也无法否认,景泽君的这番话中,有真实的成分。
早餐后,景泽君以“带云辞熟悉家族产业”为由,带她离开了宅邸。实际上,她们去了一家位于市中心高层建筑的私人诊所。
“我认识的一位医生,”景泽君在电梯里解释,“不是普通人。他处理过一些...特殊病例。”
诊所内部装修简约现代,接待处空无一人。景泽君直接走向最里面的办公室,推门而入。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看到景泽君,他点点头:“泽君小姐,好久不见。这位就是...”
“裴云辞,我的妹妹。”景泽君自然地介绍,“云辞,这是陈医生,他帮助我们这类...特殊人士。”
陈医生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裴云辞,最后停留在她的脖颈处。“我能感觉到某种强大的印记。泽君小姐在电话中提到的‘灵魂连接’就是和这位小姐?”
景泽君点头:“我们需要全面的检查,评估连接的程度和烙印的变异情况。”
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陈医生使用了各种裴云辞从未见过的仪器,有些看起来像是常规医疗设备,但发出的能量波动却完全不同。最后,他让裴云辞躺在一个类似MRI的机器中,但内部不是磁场,而是一种温和的灵魂能量场。
“有趣,”检查结束后,陈医生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非常有趣。这个烙印...是古老魔法的产物,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密的诅咒。它针对的是灵魂本质,而不是肉体。”
他调出另一组图像,上面显示着两条相互缠绕的能量流,一金一银。“灵魂连接已经相当深入。你们共享生命能量池,任何一方的消耗都会影响另一方。距离限制...初步估计,不能超过五十公里,否则连接会开始产生痛苦性张力。”
“有办法解除吗?”裴云辞问。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理论上,任何魔法都有解除方法。但实际操作...这个烙印和连接的复杂性远超我的能力范围。强行解除可能会直接撕裂你们的灵魂。”
他转向景泽君:“泽君小姐,你这次玩得太大了。灵魂绑定是最高级别的契约,通常只在...”
“我知道。”景泽君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事已至此。我们更需要的是管理方法,而不是解除方案。”
陈医生点点头,开始打印报告:“我会给你们一些建议。首先是距离管理,尽量不要分开超过一天。其次是能量同步练习,有意识地进行能量交换,可以减轻连接的不适感。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裴云辞:“这位小姐需要学习控制自己的魔能。虽然大部分被烙印封印,但仍有少量外溢。如果不学会控制,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离开诊所时,裴云辞手中多了一份厚厚的报告和几瓶特制的补充剂。景泽君则显得若有所思。
“陈医生说控制魔能,”裴云辞在车上问道,“具体是什么意思?”
“埃尔庇斯的力量虽然被封印,但本质仍在。”景泽君发动汽车,“在情绪波动或特殊情况下,可能会无意识外泄。你需要学会感知它,引导它,就像我控制我的蛇类本质一样。”
她瞥了裴云辞一眼:“从今晚开始,我教你基础的能量控制。不只是为了隐藏,也是为了提高我们对烙印的抵抗力。”
回到景宅已是下午。裴云辞回到房间,开始阅读陈医生的报告。里面详细描述了灵魂连接的各种参数,包括能量流动模式、距离限制、共享生命力的计算公式。最后一页是注意事项:
“灵魂连接会随时间加深。初期可能只有基本状态感知,但随着适应,可能会出现情感共鸣、梦境共享甚至部分记忆交流。建议双方保持坦诚沟通,避免因信息不对称导致的冲突。”
情感共鸣。裴云辞想起早晨能感觉到景泽君平静的情绪,原来这只是开始。
晚餐时,景泽君宣布了一个新决定:“我想把工作室搬回家。三楼西侧的空房间可以改造,这样我工作时也能多陪陪家人。”
这个决定再次让家人们感到意外。景泽君的工作室原本在市中心的高级写字楼,是她多年的创作空间。
“你确定吗?”林溪问,“那些设备搬运很麻烦。”
“已经安排好了,”景泽君说,“下周就能完成。而且,我想让云辞参与我的下一个项目,所以在家工作更方便。”
裴云辞抬起头,对上景泽君的目光。那是邀请,也是宣告——从今以后,她们的生活将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晚饭后,裴云辞在花园散步时遇到了景逸尘。他正在画架前作画,画的是月光下的温室。
“昨晚的满月真美,”他说,没有停下画笔,“我看到你和泽君在温室待到很晚。增进姐妹感情?”
裴云辞心中一紧:“只是聊天。”
“泽君很少和人‘只是聊天’,”景逸尘微笑,那笑容中有一丝理解,“她要么完全疏离,要么全情投入。看来她对你是后者。”
他放下画笔,转向裴云辞:“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泽君突然改变了这么多。但作为哥哥,我想说:泽君很强大,也很脆弱。她保护自己的方式是控制一切,包括情感。如果她向你敞开了哪怕一点点...那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裴云辞沉默地听着。她能感觉到景逸尘话语中的关心,以及对妹妹的了解。
“我不会伤害她。”她最终说。
“我知道,”景逸尘重新拿起画笔,“只是提醒你,泽君的‘在乎’有时可能让人窒息。如果觉得太沉重,记得你有我们这些哥哥可以求助。”
回到房间,裴云辞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精致的银制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条新的项链——坠子是一枚双色宝石,一半深紫,一半银白,两种颜色在宝石中自然交融,形成旋涡般的图案。
附带的卡片上写着:“连接的信物。戴上它,有助于能量同步。——泽君”
裴云辞拿起项链,立刻感觉到颈间烙印的回应——不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暖的共鸣。她戴上项链,双色宝石落在胸前,与颈间的烙印产生奇妙的能量共振。
她能更清晰地感觉到景泽君的存在了。她在三楼,情绪平静中带着一丝...期待。
晚上十点,敲门声准时响起。景泽君穿着训练服,手中拿着两个坐垫。“今晚开始第一课:能量感知。”
她们在房间中央面对面坐下。景泽君让裴云辞闭上眼睛,深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颈间的烙印上。
“不要抵抗它,也不要恐惧它,”景泽君的声音平静而引导性,“感知它的能量流动,跟随它,就像跟随河流。”
裴云辞尝试着放松,将意识沉入烙印深处。起初只有黑暗和隐约的疼痛,但随着她的专注,渐渐“看到”了——金色的能量流被银色锁链束缚,但那些锁链现在有了一些缺口,金色能量从中渗出,与另一种银色的能量流交汇。
那是景泽君的能量。银色的,冰冷的,但又不完全是蛇类的气息,其中还混杂着属于人类的温暖。
“感觉到了吗?”景泽君的声音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连接,“我的能量,你的能量,在连接点交汇。现在,尝试引导一点点你的能量,沿着连接流向我的方向。”
这是一个微妙的操作,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裴云辞失败了三次,每次都因为紧张而导致能量失控,引起烙印的疼痛反应。
“放松,”景泽君的意念传来,“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伴侣。信任我。”
伴侣。这个词在意识空间回荡,带着复杂的含义。
第四次尝试,裴云辞成功了。一丝极细的金色能量从烙印中流出,沿着无形的连接线,流向景泽君。她能感觉到那丝能量被接收,被容纳,然后一丝银色的能量反向流回,注入烙印。
一瞬间,奇异的快感席卷全身——不是肉体的,而是灵魂层面的舒适,如同干渴的人喝到第一口水。
“很好,”景泽君在现实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第一次能量交换完成。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互相提供对方需要的能量,形成平衡。这是管理连接的关键。”
课程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裴云辞虽然疲惫,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烙印的压迫感减轻了,灵魂连接带来的异样感也变得自然。
“每周三次课程,”景泽君收起坐垫,“直到你能自如控制能量流动。之后,我们可以尝试更高级的应用。”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顺便说一句,你做得很好。埃尔庇斯的控制本能还在,只是需要唤醒。”
门关上后,裴云辞坐在床边,手指抚摸着胸前的双色宝石。通过今天的课程,她明白了景泽君的意图——不是单纯的控制,而是真正的合作。她们必须学会共存,因为命运已经将她们绑在了一起。
她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一天能量训练完成。成功进行能量交换,烙印压迫感减轻。陈医生的报告显示连接会随时间加深。泽君的意图似乎是真正的合作而非控制。新的平衡正在形成。”
“PS:能清晰感觉到她的情绪了。此刻,她在隔壁房间,情绪平静中带着...满足。奇怪的安心感。”
裴云辞放下笔,走到窗前。夜空中新月如钩,但她的颈间,那枚变异的烙印在月光下闪烁着金银交织的光泽。
隔壁房间,景泽君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瞳孔边缘那圈极淡的金色。她轻轻触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一道银色的纹路正缓缓浮现,形状与裴云辞颈间的烙印逐渐对称。
“共生开始了,”她低声对自己说,“埃尔庇斯与银环王蛇,魔皇与蛇妖,姐姐与妹妹...多么复杂的身份,多么奇妙的命运。”
她闭上眼睛,通过连接感知到裴云辞的情绪:困惑,但接受;不安,但好奇;抗拒,但逐渐放松。
一丝微笑浮现在景泽君唇边。这不再是单方面的占有游戏,而是双向的羁绊。危险的,亲密的,无法挣脱的羁绊。
月光下,两个房间的窗户都亮着灯,倒映在庭院平静的池塘中,如同两颗相互辉映的星辰。在这座古老的宅邸里,一场意外的灵魂融合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篇章——不是猎人与猎物,而是被迫成为彼此的镜子、彼此的囚牢、彼此唯一的同类。
而这一切,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