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米莉亚里亚……亚里亚大小姐，是一位非常天真烂漫的人。”
艾格尼丝的神情缓和了些许，仿佛沉入了对旧主的追忆之中。
“不过天真烂漫？”希里乌斯暗自思忖，那幅画像中的女子分明透着清纯与成熟的气质。
“亚里亚大小姐是贵族艾尔多兰德家的独生女，温柔而富有气质，在我陷入绝境时拯救了我。她常常做些不符合贵族身份的事，却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能将人深深吸引。然而，艾尔多兰德家在与其他贵族的权谋战争中落败，家族的爵位与荣光皆被剥夺。”
看来无论哪个世界，权力的倾轧都如出一辙。既成的事实已无法改变，希里乌斯便沉默着，听艾格尼丝继续诉说。
“艾尔多兰德家迟早会流落街头。就在这时，一位卑劣的贵族突然出现，向大小姐提出了一个‘提议’。他说，只要大小姐嫁给他，他就会保护大小姐的父母——这条件根本不容拒绝。亚里亚大小姐……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为家族卖身么？希里乌斯能想象，那位女子在点头时，究竟带着怎样的觉悟。
“然而，等待大小姐的却是地狱。那个卑劣之徒确实履行了承诺，保护了大小姐的双亲，却旋即将他们远远放逐到外地。除此之外，他仅仅……仅仅与大小姐有过一次夫妻之实，便对她彻底失去了兴趣。没有给予她任何名分与地位，只将她如同废弃的珍宝般禁锢在这座宅邸里。我们三个近乎失去依靠的平民，是亚里亚大小姐极力争取，才得以在此栖身。”
艾格尼丝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她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竭力抑制着澎湃的恨意。
“过了一段时日，我们发现亚里亚大小姐怀上了您。那个男人知道后，只是扔下一点钱，吩咐大小姐将您养大，充作所谓的‘备用继承人’。”
那一定是不堪回首的耻辱。尽管那个卑劣的男人在血缘上是希里乌斯的父亲，艾格尼丝提起他时，话语中却无半分留情。这是积压了数年、甚至可能更久的怨愤，此刻终于得以倾吐。
“后来……我们才得知，当年那场导致艾尔多兰德家败落的权力战争，也是那个男人为了得到亚里亚大小姐而在背后煽动的。大小姐的父母虽然侥幸存活，却被他弄得音讯全无，生死不明。天知道……我有多恨他。”
得知这般真相后，倘若真见到那个垃圾，希里乌斯觉得自己或许会“好好招待”他一番。就在这阴暗的念头掠过脑海时，紧蹙眉头的艾格尼丝忽然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但是……亚里亚大小姐不一样。她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笑容却一天比一天明媚。我曾被怒火冲昏头脑，失口说出了‘明明是那种人的孩子’这样大不敬的话。然而，亚里亚大小姐却这样回答。
“那又怎样呢？孩子本身没有罪过。所以我要把他健健康康地养大。而且，父亲和母亲应该还活着，艾格尼丝、安迪和凯瑟娜也都在我身边。能在这样的环境里迎接这个孩子，我已经没有什么奢求了。”
“……我无言以对。只要少爷您和我们能平安无事，大小姐便觉得满足。她还说，少爷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孩子，要大家一起好好将您养育成人。她……真的是一位器量非凡的人。”
一位真正坚强的女性。即使并非自己的生母，希里乌斯也产生了想要见见她本人的强烈念头。
“接着，临近预产期时，亚里亚大小姐的身体突然出现了异状。她本就体弱，这或许并不意外。以那样虚弱的躯体分娩，无异于搏命……即便如此，大小姐仍坚持要将孩子生下，结果……”
生下希里乌斯后，他的母亲便逝去了。
“你的名字叫希里乌斯。我爱你……我的希里乌斯。去做一个不受任何事物束缚的人，相信自己，坦荡地活下去。这就是妈妈最后的愿望。艾格尼丝……这孩子，之后就拜托你了。连我的那份一起，好好疼爱他吧。”
“这……就是亚里亚大小姐的临终遗言。当时的我茫然无措，但当我将您抱入怀中，想起大小姐的话语时，我便明白了——即便是可恨之人的骨血，这个婴儿本身并无过错。于是，我继承了亚里亚大小姐的遗志，发誓要守护您。我明明……曾如此发誓……”
“……而那个男人，却说只能再养我六年？”
“！？您为何……会知道？”
“其实，我昨日偶然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知道那个来访的男人是我的生父，也明白他对我并无期待，更不需要我。”
“怎、怎么会……”
试图隐藏的真相被骤然揭开，艾格尼丝的脸上瞬间掠过绝望的阴影。希里乌斯却用双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为了安抚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但是，得知你一直这样保护着我，我非常高兴。谢谢你，艾格尼丝。正是因为有你的守护，我才能平安长大至今。”
“您这番话……我实在承受不起。可是，我明明对您下了安眠药……”
“安眠药？这么说来，你当时泡的红茶不小心打翻了，我并未喝到。所以，等你恢复精神后，再为我泡一杯，好吗？”
“希里乌斯少爷……呜、呜呜……”
艾格尼丝终于无法抑制，紧紧抱住希里乌斯，泣不成声。
良久，艾格尼丝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手，有些难为情地擦了擦眼角，露出释然的微笑。
“谢谢您。我已经……没事了。”
“这样，我算是稍稍回报了你的恩情吗？”
“不，岂止如此。一直以来，我从您身上获得的，远比付出的要多。对我来说，看着您一天天成长，便是我生命意义之所在。”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如此了不起。”
“若不能为挽救自己性命、并给予自己生存意义的主人奉献一切，又如何配称为随从？从今往后，我亦将以随从的身份，追随您直至最后。”
她恭敬地垂下头，姿态中透出无可动摇的决心。希里乌斯原本以为，艾格尼丝对自己怀有的是类似母爱的情感，但她却执意将关系定义为忠诚的主仆。虽然希里乌斯认为她可以更顺从自己的心意些，但此刻，他决定尊重她的选择。
“嗯，今后也请多指教了，艾格尼丝。”
“是，我必将此身一切，奉献于您。”
这誓言略显沉重，但暂且如此吧。看来艾格尼丝的倾诉已告一段落，接下来，轮到他了。
希里乌斯早已编好一套说辞，但对方是否会接受仍是未知。或许是他沉思时流露的犹豫被察觉了，艾格尼丝微笑着用双手包裹住他的手，传递着温暖与坚定。
“无论您因何犹豫，都请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您这一边。”
这充满信赖的话语推了希里乌斯最后一把，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那个秘密。
“艾格尼丝，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梦？”
若直接解释为“拥有前世在异世界生活三十多年的记忆”，只会越说越乱。不如将一切归结为“梦”，反而更易理解。
“那梦境，是另一个男人的人生。我在梦中经历各种各样的事，学习各种知识，仿佛我真的成为了他。我每晚都做着这样的梦。”
“另一个男人的人生……”
“不仅如此。我不仅能完全记住梦的内容，更似乎与梦中的男人一同成长。所以我才能那么快学会识字，也能参照书中的知识调制治疗魔水病的药。”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想到您成功配出了药剂，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
“我能打倒哥布林，也是因为梦中的男人历经战阵，我从他身上学到了战斗的方式。虽然不知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但我认为这并非坏事。毕竟，多亏了那些‘梦’，我才得以把你救回来。”
那么，艾格尼丝会作何反应呢？倘若她说自己恶心或斥为怪物，希里乌斯确信自己会受到不小的打击。
或许是感知到了他隐晦的不安，艾格尼丝像是为了令他安心般露出了温柔的微笑，随后将手置于胸前，缓缓地、庄重地低下头。那是表示全然效忠的姿势。
“您从小就不常哭泣，仅用一年便学会读写、理解魔法……我一直觉得您是一位不可思议的人。原来，根源在于此。”
“你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事？”
“若非如此，便无法解释您为何能如此迅速地成长。况且，我是您的随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相信您、侍奉您。”
艾格尼丝曾说希里乌斯的母亲器量宏大，而她本人也毫不逊色。无论未来如何，她都会站在他这边；即便他犯下罪行，她或许也会庇护他到最后。
“艾格尼丝，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我才是该道谢的人，感谢您愿意向我倾诉。”
这样一来，日后应该可以进行更严苛的训练了。
希里乌斯心中暗想，同时再次感激艾格尼丝那宽广的胸怀与无条件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