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混乱的意识

作者:才能离去 更新时间:2026/2/5 23:26:05 字数:2209

雨是傍晚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牛毛,黏在皮肤上,冰凉,带着城市永远洗不掉的、混杂尘土与尾气的味道。

后来密了些,打在柏油路面,激起一层蒙蒙的灰气,将渐次亮起的霓虹灯光晕染开,光怪陆离地流淌。

枫晴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雨水顺着发梢淌过脸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他没去擦。

黑色连帽衫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裹着他十六七岁、略显单薄的骨架。

黑瞳望着前方,却又不像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焦点涣散,映着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街景——飞驰而过的车灯拖曳出红色的彗尾,对面商铺的电子招牌闪烁着“开业大酬宾”的刺眼蓝光,人行道上零星几个路人撑着伞,步履匆匆,像灰色的鱼在水底沉默地游弋。

雨声是沙沙的背景音,车流是断续的低吼,偶尔有短促的鸣笛撕裂水汽。这些声音钻进耳朵,又轻飘飘地穿过去,没在脑海里留下什么确切的痕迹。

他脑子里的状态,就像被搅浑的一缸水,时而沉渣泛起,泛起些破碎的、抓不住的画面和念头,时而又莫名地澄清片刻,能意识到自己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身上很湿,有点冷。

然后那澄清的水面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迷雾笼罩,只剩下麻木的、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的身体本能。

十一年了。

这个数字有时候会像一根冰冷的针,在他思绪稍微“清晰”的那几个瞬间,冷不丁刺他一下。

十一年前,他还很小,世界好像还不是这个样子。变化是悄无声息开始的,像霉菌在潮湿的墙角滋生。

起初是零星“怪谈”变成了真的,是某些地方频繁出现无法解释的“意外”和“集体癔症”,是医院精神科莫名爆满,然后,一些更具体、更无法掩盖的恐怖开始浮现。

人们逐渐认识到,有一种“东西”来了。它们无形无质,偏又真实不虚地存在着,以人的恐惧、绝望、疯狂为最甜美的食粮,精神是主餐,肉体……如果有机会,它们也不介意当配菜尝尝。

枪炮导弹?最初的恐慌过后,人们绝望地发现,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钢铁洪流,对大多数这类“存在”效果甚微,甚至常常起到反作用。

世界在混乱中摸索了十一年,从最初的被动承受、试图用旧有规则理解,到现在,尽管官方口径依然谨慎,但普通人都已心知肚明——对抗进入了更诡谲、更莫测、也更残酷的阶段。

战线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一个经常出现在老旧新闻片段里的词,用在这里,有种荒诞的贴切。

街边一家老式酒楼,窗户上蒙着厚厚的水汽,里面推杯换盏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门开了一条缝,泄出一股混杂着酒精、油烟和廉价香水味的热气,还有几句拔高的醉话:

“……听说了没?就城南……老、老轴承厂宿舍那边……嚯,那一家子,前天晚上……”

声音被雨声和门合上的声响切掉了一截,但紧接着又溢出来,带着某种惊惧又亢奋的战栗:

“……全疯了!真的!说是半夜里突然发作,邻居听见惨叫……早上撬开门,哎哟我的妈……互相撕咬得没个人形……警察去了,拉了封锁线,可里边那动静……啧啧,不像人声啊……我看,准是又‘闹’那种东西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喝酒喝酒……”

门彻底关严,将那股令人不适的暖烘烘的气息和窃窃私语锁在了里面。

枫晴的脚步顿了顿,黑瞳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尚未荡开就被无尽的黝黑吞没。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冰凉。城南……轴承厂……碎片似的词飘过,没引起任何联想或情绪。只是那“互相撕咬”几个字,带着湿漉漉的腥气,在他空茫的感知边缘蹭了一下,留下一点黏腻的寒意。

他继续往前走。路灯年久失修,光晕昏黄,在绵密的雨丝中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扭动,忽明忽暗。

水洼映着破碎的灯彩和他的倒影,一脚踩下去,哗啦一声,倒影碎成千万片摇晃的金斑。

就是在这时,感觉来了。

起初很模糊,像是雨声里多了一缕不协调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杂音”。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压强从背后而来。

黏稠,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探究意味,缓慢地爬过他的脊椎。

枫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有了一刹那的凝聚,落在前方水洼里自己摇晃的倒影上。倒影身后,除了被灯光切割的雨幕,空无一物。

但感觉越来越清晰。那东西……在靠近。不是脚步声,甚至不是实体移动带来的空气流动。

是一种存在的“逼近”,直接作用于精神,像冰冷的墨汁滴入意识的水面,开始晕染。他感到后颈的汗毛悄悄立起,不是源于恐惧——恐惧这种情绪在他此刻混沌的脑内有些奢侈——更像是一种生物本能,对极度危险的预警。

他应该跑。或者至少,回头看看。

可他只是略微放慢了脚步,黑瞳里空茫依旧,仿佛那逐渐将他包裹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只是又一重无关紧要的雨雾。

然后,那东西贴得很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这个雨夜的、干燥的阴冷气息,拂过他湿透的耳廓。近到仿佛有看不见的唇,凑到了他的耳边。

一声轻笑。

极其轻微,却直接钻入颅骨,在脑仁深处搔刮。那不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声音,轻盈,愉悦,带着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天真残忍,又仿佛蕴含着无数疯狂嘶吼的回音。

“找到你了,枫晴……不要忘记,你是谁……”

语调轻柔,吐字却异常清晰,像冰冷的蛇信舔舐过鼓膜。

找到了?谁?我?我忘了自己是谁?

枫晴彻底停下了脚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汇聚,滴落。

他站在闪烁不定的路灯下,站在流淌着霓虹的湿漉漉的街道中央,缓慢地,带着一种梦游似的迟缓,转过了身。

黑色瞳孔映出身后空荡的街巷,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对面店铺斑斓的、扭曲的灯牌反光。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上没有惊惧,没有骇然,只有一片被打湿的、彻底的茫然。雨水滑进他的眼睛,他眨了眨,长而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

嘴唇微张,呼出一小团白气,混入冰凉的雨丝中。声音干涩,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浓重的不确定,仿佛在确认一个陌生而拗口的名字:

“你……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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