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沉重,每一滴都像冰冷的铅粒,砸在枫晴的肩头,渗进皮肤,冻得骨头缝都发酸。
耳畔那声非人的轻笑仿佛还在颅骨内萦绕,带着干冷的回音,但眼前确实空无一物。
只有霓虹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拉长,像一滩滩融化又凝固的彩色油脂。
他……刚才说话了?在对谁说话?
枫晴茫然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嘴唇,冰凉,微微颤抖。是了,他又在自言自语。
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尤其是在这种精神飘忽,雨声单调得近乎催眠的时候。
那些早已沉淀的记忆碎片,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鲜明的、几乎刺痛神经的色泽和声音,与眼前的现实重叠、混淆。
刚才那一瞬间……是记忆吗?还是……
刺痛感毫无预兆地袭来,像一根烧红的细针从太阳穴斜刺进去,狠狠搅动了一下。
枫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湿滑的电线杆。粗糙的水泥表面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实感。
妹妹。
两个字突兀地撞进混乱的脑海,带来一阵更尖锐的悸痛,但也像一道微弱的锚光,穿透了重重迷雾。枫沐花。他的妹妹。他回到白江市,就是为了找她。
回来……已经一个月了。
这个认知让他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了一些。是的,一个月前,他回来了。
他已经离开了六年。那时他是跟着那个叫苏径月的男人离开的。可当初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要把年幼的妹妹留在白江市?
记忆里是一团模糊的、充满消毒水味道和昏黄灯光的影子,还有苏径月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凉意的脸。
他说能帮枫晴,说跟着他走,对枫晴,对沐花都好。那时候的枫晴……是什么状态?记不清了,只记得离开时沐花还那么小,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被他一根一根手指掰开。
六年里,他定期写信,寄钱。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勉强工整,信里总是重复着“我很好”、“沐花要乖”、“哥哥很快回来”之类苍白的话。寄回去的钱不多,但应该够她用。
枫晴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每次想到这个,那种熟悉的、空茫的钝痛就会弥漫开来,比刚才那声诡异的轻笑更让他难以呼吸。
直到……直到他的状态糟糕到苏径月都无法视而不见。
那个男人难得地皱了眉,打量着他,眼神里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然后他说:“你该回去了。回白江去。待在你妹妹身边,或许……能稍微‘锚定’一下你。再这样下去,你撑不过下一次‘潮涌’。”
“潮涌”……又是这些他半懂不懂的词语。
于是他就回来了。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疲惫和脑子里越来越响的杂音。
他找到了沐花。她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瘦小爱哭的女孩了。如今的她长高了许多,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熟悉的轮廓,但更多的是陌生。
看着他时,那双和他相似的黑眼睛里,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深埋的怨怼,还有……努力克制住的、让他心脏抽痛的期待。
他们没有拥抱。久别重逢应有的激动,被六年时光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磨蚀得近乎于无。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空气凝滞,只有老旧出租屋里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飞舞。
然后……他想起来了。刚回来那几天的事。
那天下午,也是阴天。沐花还没放学。他在厨房,想给她做顿饭。记忆里,妹妹很喜欢吃他小时候胡乱煮的面。
于是他拿起菜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指腹。脑子里纷纷攘攘,过去的画面和莫名的低语交织。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攫住了他。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冲动。视野边缘泛起暗红的血色,耳畔响起的不是沐花的声音,而是无数扭曲的嘶吼和呢喃。
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盯着那锋利的刀刃,脑子里只有一个盘旋的念头:毁掉……毁掉眼前的一切……毁掉……
刀抬了起来。
目标是哪里?是砧板上的西红柿?还是……那个蹦跳着推门进来、喊着“哥,我回来了!”的身影?
剧烈的头痛就是在那一刻爆炸的。像有无数根钢针同时从颅内向外穿刺,伴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某种……枷锁收紧的窒息感。
诅咒。他想起来了。苏径月曾含糊提过,他离开前,身上就被下了某种“东西”,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约束?还是保护?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苏径月说,当他的精神濒临失控,并且产生极端攻击意图时,这诅咒就会反噬自身,强行将他拉回。
刀锋在半空硬生生顿住,然后,以一种决绝的、毫不留情的轨迹,砍向了他自己的左臂。
鲜血涌出,温热,粘稠,疼痛尖锐而真实,瞬间压过了脑子里所有的杂音和幻象。他脱力地松手,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和血迹混在一起。
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下去,看着迅速染红袖子的鲜血,脑子一片空白,只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重的茫然。
沐花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小脸惨白,尖叫着去找纱布和药……
后来,伤口结了痂,成了一道狰狞的疤痕。沐花再没提过那天的事,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惊惧和担忧。而他,也把这件事死死压在了记忆深处,不愿触碰。
直到此刻,在这冰冷的夜雨里,被那声诡异的轻笑和往日的幻痛勾起。
路灯又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了片刻,将这一小段街道投入更深的昏暗。雨声填充了所有的寂静。
枫晴猛地喘了一口气,从回忆的泥沼中挣脱出来,扶着电线杆的手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水泥里。左臂旧伤的位置,隐隐传来幻痛。
妹妹还没放学。
他得回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勉强将四散的意识拉回一点。他松开手,甩了甩头,试图将脑内的嗡鸣和那挥之不去的被注视感甩掉。
他迈开步子,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之前更虚浮,背影在雨幕和断续的灯光里,显得愈发孤寂,像一抹随时会被冲刷掉的、浓黑的墨迹。
而在他身后,那空无一物的雨夜街道上,潮湿的地面积水,似乎微微荡漾了一下,映出一圈绝非人类或车辆经过所能造成的、不规则的涟漪,旋即又平静下去,只剩下连绵的雨滴,不断击碎霓虹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