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像被浸泡在浑浊的福尔马林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死白的、泛着虹彩的膜。
声音遥远而失真，光线冰冷而扭曲。慕思雨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颗巨大的、正在凝固的松脂滴中，缓慢下沉，看着熟悉的一切——浅棕色的课桌、白得刺眼的地砖、窗外那片白绿驳杂的窗框分割开的、灰白交错的楼宇丛林，以及楼缝间那片毫无生气的、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后透出的不是光，更像是某种惨淡的、垂死的晕染。
好多喧闹……嗡嗡的，隔着厚厚的、无形的水壁传来。视野里，校服的模糊色块在晃动，像水底摇曳的、不祥的水草。
她想动，想喊，喉咙却被一股滑腻的、带着铁锈和腐烂甜腥的臭味堵住。
那味道来自她自己，也来自这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空气刮擦着灼痛的食道。
你……你们……
无声的诘问在胸腔里碎裂。而就在这时，视野里那些晃动校服上方的阴影——那些原本只是寻常的、被遮挡光线造成的暗处——忽然活了。
它们开始蠕动。
不是简单的扭曲，是违反物理规律的、粘稠的荡开，像滴入清水却拒绝融合的浓墨，边缘拉扯出细丝。然后旋转，加速，汇聚成一个个无法言喻的、病态的轮廓。
那是鬼脸吗？或许。但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不断撕扯、裂开、又强行拼凑出的“笑容”的意向，空洞而渗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与这视觉的畸变同步袭来的，是声音的异化。
远处的嘈杂被拉近、压缩、提炼，滤掉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温度，只剩下尖锐的、冰锥般的窃窃私语和咯咯的轻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带着针扎般的恶意，直接刺入她的大脑。
“啊——！！！”
她终于听清了自己爆发出的尖叫，凄厉得不像人声。但叫声刚一出口，就被一团毛茸茸、湿冷沉重的东西堵了回去。
那东西带着地下室的霉味和某种动物巢穴的腥臊，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黑暗与窒息瞬间攫取了她，肺叶火烧火燎，意识像风中的残烛般明灭。
挣扎的力气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令人作呕的触感消失了，冰冷的空气重新涌入肺部，激得她又是一阵痉挛。
粗糙的织物胡乱擦过她的脸和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磨破皮肤。然后，她被拎起来，像丢弃一件破败的玩偶，按在了墙角的一张硬木凳上。
世界重新有了模糊的形状和声音，但色彩更加灰败，声音更加隔膜。
“……思雨。”
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你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闹什么性子好不好？多……交交朋友……”
交朋友？是啊，最初……最初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吗？为什么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冰冷的琥珀里下沉？无力的辩白在心底翻滚，却化不成声音。
她只能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带着一丝不耐的叹息，慢慢踱开，消失在教室门口的光晕里。再也没有目光投向这个角落。
明明……最初说好的啊……
“沐……花……”
一个极轻微的音节，混着血沫和绝望，从她破裂的唇角溢出。
只有这个名字，在这个冰冷扭曲的世界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过去”的温暖印记。想见她……最后一面……只是……见一面……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一根细若游丝的蛛线，勉强维系着她即将彻底崩断的意识。
而在她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感知边缘，似乎听到了一声源自自身，又仿佛来自别处的、破碎的哀鸣：
“啊……！啊啊啊————！！！”
几乎在同一时刻，隔壁教学楼，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教室里。
正低头演算的枫沐花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厚土腥味和深层潮气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了进来，缠绕上她的脚踝，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抬头。
教室窗户紧闭，窗帘纹丝不动。
但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沉得骇人。不再是傍晚应有的渐变暮色，而是一种淤积的、不祥的昏黑，厚重地压在远处楼宇的轮廓线上，仿佛要吞噬掉最后一点天光。
那黑暗浓稠得异常，不像自然的天色，倒像……倒像泼翻了的、正在流淌的墨汁。
一丝莫名的不安，像那缕阴风一样，悄然钻进了她的心里。
她皱了皱眉，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隔壁班那个总是独自缩在角落、眼神惶然如惊鹿的苍白少女，慕思雨。
沐花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但身为普通人的沐花又怎会知道慕思雨的状况，不明所以的沐花只能当是一切冷风吹过，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教室里的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沙沙摩擦声和窗外愈发细密的雨声中，粘稠地流逝。那雨声透过玻璃，滤掉了些许喧嚣，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轻盈婉转。
枫沐花停下笔，侧耳听了片刻，不觉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仿佛这雨声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和心底那缕莫名的不安。但很快，她又摇摇头，重新埋首于习题之中。
斜前方，一个看起来有些坐不住的女生——在旁人眼中，她或许只是样貌清秀、有点活泼过头的同学——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窗外，教学楼对面那棵老槐树投下的阴影里，似乎比平时更“浓”了一些。
不，不是阴影，是几个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穿着黑色修身服饰的身影，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如同钉在背景里的剪影。
他们身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不自然的“模糊感”，仿佛自带忽略光环，让匆忙经过的学生和老师下意识地绕开那片区域，却无人投去探究的一瞥。
“啧，又是这帮家伙……”女孩在心底咂咂嘴，指尖无意识地将圆珠笔按得咔嗒作响，“阴魂不散……还用了‘认知偏移’的小把戏，真够谨慎的。”
她自己何尝不是呢？此刻这张看似普通的脸庞，也不过是一层精巧的伪装魔法。
在这座城市暗流涌动的“里侧”世界，类似的相互掩饰、心照不宣的避让，几乎是默认的生存法则。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
女孩——或者说，名为洛璃的存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正认真值日的枫沐花。只要他们别把主意打到沐花头上。否则……
她眼底倏地闪过一抹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色厉光，指尖力道失控，“啪”一声，竟将金属笔头硬生生按进了笔杆的塑料壳里。
放学铃响，人潮逐渐退去。因为是值日生，枫沐花留到了最后。空旷的教室只剩下她打扫的声音，以及……
“我说，洛璃‘小公主’，‘大祖宗’，”沐花无奈地直起腰，看着眼前晃来晃去、非但没帮忙反而在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湿脚印的家伙，“您能别在这儿添乱了吗？我刚拖的地！”
洛璃闻言，故意皱了皱鼻子，然后挺了挺她那确实没什么看头的胸膛，理直气壮：“沐花呀沐花，这都快一个学期了！还不让咱‘回回甘’？学校食堂那饲料、医院血库那些冰碴子，哪有你的香醇温润、生机勃勃呢……嘿嘿！”她凑近一步，眼中闪烁着某种非人的、对特定“食粮”的渴望光芒。
“不行！”沐花斩钉截铁，脸微微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说了不行就不行！赶紧帮我把椅子搬上去，不然天黑都走不了。”
“明明寒假那会儿也没见你这么抗拒嘛……”洛璃小声嘟囔，有点委屈巴巴，“还主动……”
“那能一样吗？”沐花打断她，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些许疲惫和担忧，“我哥回来了！他现在的状态……我根本放心不下。至少……至少等到暑假，看他稳定些再说。”她声音低了下去。万一自己因为“供血”而短暂虚弱，哥哥那边又出什么状况……她不敢想。
“所以为什么要有这种麻烦的设定啊喂！”洛璃内心哀嚎，“咱的专属血包突然断供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当然，这只是玩笑般的吐槽。言归正传，洛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体内翻涌的、想要扑过去将眼前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少女按倒、轻轻咬破那细腻脖颈的冲动。她舔了舔嘴唇，两颗比常人略尖的犬齿在唇缝间一闪而逝。
没错，洛璃的真实身份，是一名血族。一次不算太意外的“事故”，让她与拥有特殊体质的枫沐花相识，并发展成如今这种复杂又微妙的关系——猎人？朋友？庇护者与被庇护者？或许兼而有之。
“咳，”洛璃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也是出于实际考虑，“说正经的，你今天……好像没带伞？”
沐花一愣，赶紧翻找书包，随即肩膀垮了下来：“……好像真的忘了。”早上出门时，哥哥枫晴那副魂游天外、叫了几声才回魂的样子闪过脑海。她撇撇嘴，果断甩锅：“都怪老哥！早上跟个丢了魂似的入机似的……”
“嘿嘿，那正好~”洛璃眼睛一亮，抓住机会，“本小姐带你回去呗？用飞的！保证比挤公交快，还淋不到雨。”
她心里另有打算：正好可以借此迅速远离教学楼附近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衣人。
她的直觉正发出尖锐的警报——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酝酿，或者已经发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不管了，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沐花带到安全的地方。洛璃暗自叹了口气。
这并非杞人忧天。
首先，不清楚那些黑衣人的具体实力和目的。
其次，在那些以“维护秩序”、“清除异类”为己任的“卫道者”眼里，她这样的非人存在，跟行走的功劳簿没什么区别。
说起这卫道者，官方的说法就是，世界意志为了对峙诡异而创造的力量体系。
而像是洛璃这样的神话种，实际上极易被诡异侵蚀或者影响，因此出于保护人类自身，卫道者对神话种基本上上和诡异一视同仁了。
不过洛璃知道一些内幕，不同于官方所谓的对外解释，只知道神话种以及其他旧力量体系，因为某原因不可攻击诡异，否则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所以说身为一个神话种生物，对于体系之内的卫道者能避开麻烦，最好彻底避开。
“走吧走吧~别磨蹭了，天都要黑透了！”洛璃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沐花的手腕。在沐花的视角里，此刻的洛璃依旧是伪装后的黑发棕眸模样。
但沐花知道，当这层伪装褪去，尤其是洛璃情绪激动或放松警惕时，比如害羞到冒烟的时候，底下会是怎样一幅经典的“白毛红瞳”吸血鬼美少女形象，以及那尖尖的、会随着情绪轻轻抖动的耳朵。
洛璃自然不知道好友正在脑补自己“阿巴阿巴”的蒸汽姬黑历史。
她尖尖的耳朵在伪装下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敏锐的听力捕捉到路过一间教师办公室时，里面传出的、断断续续的电话声：
“……是，我是慕思雨的……对，她今天没按时出来……平时都很准时的……好的，麻烦老师了，我回去一定说说她……”
慕思雨？洛璃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印象，好像是隔壁班一个总是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
她没太在意，人类学生偶尔闹点小情绪不回家，也不算太稀奇。现在，带沐花离开这里才是首要任务。
她准备拉着沐花，去找一处僻静的、适合带沐花“起飞”的角落。沐花对此有些疑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后便停下脚步。
“哎哎，别那么急，我卫生还没打扫完呢。”走廊回荡着沐花的哀叹。
窗外的雨，似乎又密了一些，敲打着玻璃，声音急促，如同某种不规则的、越来越快的心跳。暮色四合，远处的黑衣人影，似乎也微微调整了朝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