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认识你,”枫晴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上楼就先不必了,我来这个地方,只是想借一把雨伞。还有,没必要这么在意我的身份,我现在只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兜帽阴影下的眼睛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瞬间掠过的眸光,让见多识广的莫听泉都产生了一丝恍惚——并非锐利或威严,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过多无形重压后的空寂与漠然。
莫听泉很快回神,哑然失笑,为自己的失态摇了摇头,随即优雅地抬手示意。一名侍者无声出现,奉上一把质地精良、纯黑色的长柄折叠伞。
普通人的生活吗?可是白江市算是对抗诡异的第一线城市了啊。莫听泉思索一番,还是觉得枫晴是在自谦的说辞。
“这样足够了吗?”莫听泉的姿态如涓涓流水,平和而从容,自有一股沉淀的气度,“若还有其他需要,请尽管吩咐。”他语带双关。
枫晴接过伞,冰凉的伞柄触感让他指尖微缩。“嗯,谢谢。”他停顿了一下,兜帽下的脸转向莫听泉,语气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虽然你应该清楚,但还是要提醒一下,我来白江的事,请不要声张。”
他不需要解释原因。莫听泉这样的人,自然明白“ISPU-A-0-0028”这个代码的出现,若被某些圈子里的人知晓,会引来多少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而以枫晴目前的状态,他无力应对,也无意卷入。
“我明白。请放心。”莫听泉郑重颔首。
“总之,就这样。回见。”枫晴不再多言,握紧雨伞,转身重新投入门外绵密的雨幕之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被灰暗的雨帘吞没。
看着那身影消失,莫听泉脸上完美的职业化微笑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他走到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白江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难道已经潜藏了足以惊动第一批对抗诡异的前辈的暗流?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某种更大风暴的前兆?莫听泉感到肩上的无形压力陡然增加。
雨伞撑开,隔绝了头顶冰冷的敲打。枫晴摘下兜帽,任由细雨带来的微凉气息拂过脸颊。
他并不喜欢那串代码带来的特殊对待,那更像是某种烙印,而非荣誉。
另外一个方面,就是这一层身份从来没有与枫晴绑在一起过,无论是枫晴还是这层身份,都是他刚回到白江才重新启用的。
总有人觉得,像他这样的“代表”突然出现在一个前线城市,必然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归根结底,最初的一切,不也只是为了在突如其来的黑暗时代里,找到一条尽可能多保护一些人的路吗?为民服务……
曾经或许是的。但现在,正如古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枫晴已经连自己都快要照顾不好了。
视线尽头,熟悉的教学楼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因为刚放学不久,加上下雨,校门口早已被各式车辆塞满。
汽车的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氤氲的红光,喇叭声、催促声、雨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背景。
枫晴看着手中的黑伞,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只借了一把,这也不怪枫晴粗心,毕竟他为了维持自己看起来正常的样子,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细节问题了。
但话又说回来,总不能现在回去再借一把,然后用什“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这种大智慧说辞搪塞过去,枫晴简单思考了一下,还是觉得脸面更重要。
所以又有个问题,如果和妹妹一起撑,难免会淋湿一边。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那样一幅画面——狭窄的伞下空间,妹妹或许会靠得近一些,抱怨着雨真大,发梢或许会蹭到他的肩膀……
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仿佛冻土深处萌发出的一点绿芽,悄然漫过冰冷疲惫的四肢百骸。但那感觉太过陌生,也太过脆弱。
“呃!”
下一秒,毫无预兆的眩晕与黑白闪烁的光斑猛地攫住了他!视野剧烈晃动,耳畔的喧嚣骤然扭曲、拉长、变调。枫晴猛地停住脚步,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湿冷的围墙,指尖用力到发白。
可恶……又是这样。
最近几个月,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不仅仅是那些已知的、刻在“使用说明”般禁忌清单上的症状。
一些更微妙、更难以捉摸的变化在发生。他会莫名地陷入混乱的思绪,简单的事情做得一团糟,而这些突如其来的感官异常和破碎幻觉,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指向性”。
就像现在,一种粘稠的、冰冷的不祥预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他喘息着,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去“捕捉”,但那感觉又如同滑腻的阴影,稍纵即逝。
不对……不是错觉。
某种尖锐的、如同冰锥刺入太阳穴的痛楚骤然袭来!与此同时,几幅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画面强行楔入他的脑海——
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在昏暗封闭的空间里剧烈挣扎、扭动,发出无声的、却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尖啸。不是物理的束缚,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侵蚀、在压迫。
她的“力量”被这极致的痛苦和绝望点燃,却如同焚尽灯油般疯狂燃烧,那光芒……带着一种即将彻底熄灭前的惨烈绚烂。
竭泽而渔。
这个词突兀地跳出。
“啊……!”枫晴闷哼一声,猛地甩头,将那些令人极度不适的画面强行驱逐。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双腿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好累……骨髓深处都透出浓重的疲惫。
他大口呼吸着潮湿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努力将表情调整到至少看起来“正常”一些。不能在这里倒下,妹妹还在等他。
“算了,先去找沐花……”他低声自语,声音干涩。
至于刚才感知到的、那明显属于“诡异”范畴的不祥……他有责任吗?或许,那串代码本身就意味着某种责任。但他有力量吗?他甚至无法握紧一把真正的武器。他只是一个自身难保的、行走的“问题”。
卫道者们……他们会处理好的。那些专业的、训练有素、掌握着对抗方法与武器的人。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们。正义的力量总会战胜诡异的,不是吗?
这个念头,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某种习惯性的、近乎麻木的寄托。
枫晴撑着伞,拖着沉重而虚浮的脚步,继续朝着校门口那片喧闹而混乱的光亮走去。黑色的伞面在雨中移动,像一片孤零零的、飘向未知风暴眼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