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黏腻的、拖着长尾音的终结符。
思雨动了动,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扯的木偶。书包带子深深勒进肩胛骨的皮肉,她却感觉不到重量,或者,那重量早已内化,沉在胃里,坠在脚底。
狼藉是她的外壳,目光是两颗蒙尘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影像。
人流。斑斓的、喧哗的、带着青春特有热度的溪流,从她这块冰冷的顽石两侧分开,加速淌过。没有目光停留,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丝惊诧的涟漪。
她是一幅被默认忽略的布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麻烦符号。他们的视而不见,礼貌而残酷,构筑起一座透明的囚笼。
泪腺干涸了,眼眶只是发烫、发红,像烧尽的炭。力气被抽空,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喉咙里哽着锈蚀的刀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
沐花……
这个名字是意识混沌泥沼中唯一尚存轮廓的浮木。冰冷刺骨的水下,曾有一双手,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将她从窒息的角落打捞起来。
一段记忆的碎片,带着湿漉漉的暖意切入——
缩成团的自己,抖得停不下来。阴影在墙角堆积,快要将她掩埋。然后,光被挡住了,一个身影蹲下来,不是俯视,是平视。
那道声音很轻,却像有魔力一般,凿开了意识的冰层:“有什么困难的话,请告诉我。” 停顿,更坚定地,“我们一起克服,好吗?”
轰隆隆。
宛如耳鸣一般,防线崩塌。不是被击溃,是被那种毫无理由的“一起”融化了。
她在那个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寒意和委屈全部化作滚烫的液体流干。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到“被看见”。
暖意骤熄,时间流转到另一个片段。更冰冷、更滑腻的声音贴上了记忆的耳廓,毒蛇般钻入:
“慕思雨,我听说了哦……是叫枫沐花对吧?一个留守儿童?”
尾音上扬,带着玩弄猎物的愉悦。
“这么说来,如果她有一天突然消失了……呵呵……”
笑声很轻,却冻僵了血液。
“大概也不会有人……意识得到吧?”
寒意如同冰窟。只觉得自己的心和噪子瞬间沉底。肺部被一股力量紧紧压缩,心脏被攥紧。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绝对的恐惧。
“别动她!求求你!别动她好不好!” 意识在尖叫,是那种濒死动物最凄厉的哀鸣,“我……我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行!”
……
……所以,交易达成。
用自己的一切。
……
她的画面好像静止了。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走廊,沐花和几个同学笑闹着走过拐角,马尾甩起活泼的弧度。
角落里,阴影中,伤痕累累的思雨紧紧捂住嘴,生怕泄露一丝哽咽,但嘴角,却无法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极苦涩的弧度。
她那么明亮,身边有光,有声音,有温度。她是一个人,却又不是一个人。
而自己……明明周围有“人”,却比真空更孤独。像一幅被遗忘在杂物间的旧画,色彩剥落,只有自己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
真想……再见一次。
不是偷窥,是正式地,站在光里,哪怕只说一句“你好”,或者“再见”。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蛛丝,吊着她残破的躯壳,拖动灌铅的双腿,朝着那个班级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在与心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搏斗:
“放学了……她早走了……你总是……运气不怎么好呢……”
是啊,运气。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它从未降临。每一次希望,都精准地落空;每一次伸手,都抓住更深的虚无。
可是……万一呢?
如果连这“万一”的尝试都放弃,那还有什么……能让她继续呼吸下一秒的空气?
教室门半掩着,里面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
“呵……”
一声气音,不知是笑还是叹息,从干裂的唇间逸出。果然。奇迹的标价,她永远支付不起。
木然转身。走廊长得没有尽头,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像为她默哀。未关紧的窗缝,溜进一股刀刃般的寒气,切割着裸露的皮肤。
就这样吧。走到尽头。路的尽头。
“慕思雨!”
幻听?还是……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擂动,像要撞碎胸骨!血液逆流,冻僵的四肢瞬间回温!她猝然回头,动作快得几乎扭伤脖颈——
目光急切地投向声音来处!
走廊那一端……空无一人。
只有更浓的、沉默的黑暗。最后一盏廊灯,在她回头的刹那,“滋”地一声,彻底熄灭。
寒风灌入,卷起地上一片无人问津的纸屑。
没有奇迹。
太渴望了吗?甚至渴望到认为一切还没有结束,一切还有扭转的可能……
一次,都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最后一点星火,在瞳孔深处寂灭。她转回身,面向那片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浓稠的虚无,迈出了脚步。身影被长廊的阴影缓缓吞噬,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