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与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虚妄回响。
在意识沉沦的边缘,枫晴的“精神”仿佛被抛入了一片破碎的镜宫。无数记忆的锋刃闪烁着刺目的光,其中一片格外清晰,却又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朦胧:
云海翻涌,罡风烈烈。身下是万丈绝巅,头顶是近乎触手可及的青冥。记忆中的“他”身着素白道袍,衣袂随风狂舞,猎猎作响。
腰间悬着一柄色泽温润、似玉非玉、带着天然骨骼纹理的短笛,笛尾系着一缕褪色的旧穗。
身旁,同样白衣胜雪,却气势渊渟岳峙的男子负手而立,正是苏径月。只是记忆中的他,眉宇间少了那份现代社会的冷峻沉毅,多了几分出尘与亘古的淡漠。
他腰间悬着的并非寻常铁剑,而是一把剑鞘古朴、隐有清光流转的长剑,剑柄处似有云雾与林木的虚影缠绕。
“……天地不仁,且看这云海聚散,不过一念生灭。”苏径月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神魂深处,清冷悠远,“你既入我门下,当知仙路渺渺,道心惟微。”
“本座来自千幻林月境,位于北境中部,曰林山,原本不为俗世羁縻,不染红尘因果。可叹世间灾厄横行,苍生苦楚,葬星道友也已为之仙逝,我受其遗愿之托,来到北境东部葬星岩镇压邪祟。”
“此行你我相遇,便是缘分。你既有如此志向,便随我登此云梯。”
记忆中的枫晴,或许该称他为某个记忆中的存在,似乎想要回应,目光却被云海另一端的景象吸引。
金光乍现!一道身影踏云而来,速度看似缓慢,实则转瞬即至。那是一位金发如瀑、身着华美金纹古袍的男子,容颜俊美近乎妖异,周身散发着太阳般灼热又冰冷矛盾的气息。
他只是遥遥望来一眼,目光似能穿透云海与时空,与记忆中的枫晴视线一触——
轰!
剧烈的恍惚与刺痛!那不是物理的冲击,而是某种位格与记忆层面的剧烈震荡!仿佛两颗星辰在意识宇宙中短暂交辉,激起无穷涟漪……
“呃……!”
现实的剧痛强行将枫晴拖拽回来!
冰冷的、滑腻的、带着侵蚀性麻痹感的触感包裹着他的四肢和躯干。视线从虚幻的云海仙踪,骤然跌落至污浊血腥的炼狱。
他正身处一个由建筑残骸和扭曲血肉临时构成的、如同巢穴般的昏暗空间。
数条灰白中夹杂着暗红血丝、不断蠕动增殖的“血肉触须”,如同最恶毒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身体,尖端甚至试图刺破皮肤,向内钻探。
一股阴冷污秽的精神力正通过这些触须,源源不断地试图侵入他的意识,带来疯狂的呓语和绝望的幻象。
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学生,有路人,大多已失去意识,身体以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着,皮肤下似有灰白物质在游走,面容痛苦狰狞。
他们还活着,但生命气息正在被迅速抽离、污染,转化为某种养料。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血腥味和一种精神污染的恶臭。
枫晴低头看了看身上缠绕的、试图将他同化的触须,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被偷袭了。刚才只顾着看沐花被带走,心神那一刹那的剧烈波动,加上这把黑伞带来的“屏蔽”效果在情绪激荡下出现紊乱,让这些狡猾的东西有机可乘,从视觉盲区缠绕上来,瞬间麻痹拖入了这个临时“茧房”。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缠绕的触须似乎察觉到猎物的“平静”,侵蚀的力度加大,更多的细小血丝像针一样刺向他的皮肤。
然而,就在那些血丝即将刺入的瞬间——
枫晴的身体表面,极其微弱地、近乎错觉般地闪过一层薄如蝉翼的、无色透明的“涟漪”。没有光芒,没有声响,就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恢复平静。
但缠绕他的灰白血肉触须,却像突然触碰到滚烫的烙铁,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暴露在绝对零度下的脆弱冰晶,发出一连串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接触他皮肤的部位瞬间失去活性,颜色变成死灰,继而崩解成细碎的、毫无生机的粉末!
束缚,无声无息地松脱、瓦解。
枫晴轻松地站起身,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抖落肩上的灰尘。他拍了拍黑衣上沾着的、来自触须崩解后的灰**末,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那些被侵蚀、正在扭曲异化的人们。
他的黑瞳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理性的审视。目光所及,他能“看”到那些人体内肆虐的灰白污染,看到他们正在崩溃的精神防线,看到生命力被扭曲吞噬的过程。
侵染已深,精神内核濒临崩溃,肉身畸变严重不可逆。
救回他们的生命不是太难,但是救回来的他们,记忆会被严重扭曲,甚至价值观也会被重塑。他们的身体也会向诡异生物靠拢,但没有诡异的力量,身体会因为结构异常导致死亡。
只能放弃救下他们了。优先清除污染源,减少更多的人受害才是重中之重。
思绪在脑海中划过。这不是他个人的判断,更像是某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历经无数类似场景后形成的潜意识判断而成。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些注定无救的受害者。视线投向这个临时巢穴的深处,那里,灰白的“噪点”更加浓郁,粘稠的负面精神力量几乎凝成实质,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邪恶的“核心”正在有规律地搏动,如同孕育恐怖的心脏。
他朝着巢穴深处,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