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晴无声挣脱束缚的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巢穴内粘稠的平衡。
巢穴深处,那团不断搏动的灰白“核心”骤然一滞。紧接着,堆积如山的、半凝固状的血块与扭曲肉芽开始剧烈蠕动、重组,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滑摩擦声。
一个难以名状的形体从中“站”了起来。
主体如同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没有皮肤和骨骼的惨白蠕虫,表面布满了不断渗出暗红浆液的孔洞和不断开合的细小肉芽。
它的身躯并非光滑,而是像朽烂的巨树根系般虬结、分叉,延伸出数条支撑其臃肿躯干的“肢节”。
最为骇人的是它的腹部——那里并非柔软,而是覆盖着一层坚硬的、惨白如骨质的甲壳,甲壳正中,赫然生长着一朵紧闭的、仿佛由无数细小扭曲人脸压缩而成的“花苞”。
那正是之前射出无数致命血触的源头,此刻,花苞微微颤动,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无数攒动的、针尖般的暗红须芒,死死锁定了枫晴。
枫晴停下脚步,黑瞳静静凝视着那朵诡异的花苞,目光似乎穿透了坚硬的骨质外壳,看到了其内部更深层的东西。他没有退缩,反而再次迈步,径直朝那怪物走去。
似乎被这毫无敬畏的靠近激怒,怪物腹部的花苞猛地张开!
并非射出远程触手,而是数条格外粗壮、前端尖锐如矛、覆盖着骨质倒刺的灰白触须,以撕裂空气的速度,从不同角度朝着枫晴爆射而来!攻势密集,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枫晴没有闪避。
他甚至在触须及体的瞬间,微微调整了姿势,让其中最为致命、直刺心口的那一条,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噗嗤!”
冰冷的、带着强烈侵蚀与麻痹感的异物贯穿了胸膛,从后背透出半截。剧痛真实无比,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的衣衫。其他触须也狠狠刺入了他的肩膀、腰腹,将他钉在了原地。
然而,枫晴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痛苦或恐惧的表情。他甚至借着被贯穿固定的力道,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心口前那根最粗的触须根部,五指深深嵌入那滑腻冰冷的血肉之中。
紧接着,他的意识,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沿着这根作为“桥梁”的触须,逆流而上,强行闯入了诡异最核心的精神领域——
那并非有形的世界,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痛苦、绝望、恐惧与黑暗怨念构成的混沌之海。
无数破碎的尖叫、恶毒的诅咒、冰冷的讥笑如同海啸般冲击着闯入者的意识。在这片精神污染的深渊中央,一个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光点,正在被无尽的黑暗撕扯、吞噬。
那是慕思雨残存的人格核心,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几乎彻底融化为这片恶念之海的一部分。
枫晴的“身影”在这片精神地狱中显现,并非实体,更像一道沉默而稳定的锚点。他没有动用任何绚烂的力量去驱散黑暗,只是将自身那经过无数次崩溃又重组、早已异于常人的、冰冷而坚韧的精神本质,化为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住那个即将消散的光点。
隔绝了外界的无尽恶意,带来了短暂的、绝对的静谧。
在这片死寂的安宁中,慕思雨濒临崩溃的意识,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浮木,本能地汲取着这份异常却坚实的存在感。她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重组,与这份气息相关的线索浮现……
沐花……经常提起的……哥哥……沉默的……黑色的……总是有些恍惚的……
一个模糊的、与沐花有几分神似的轮廓,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勾勒出来。
是……沐花的……哥哥?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划亮了一根微弱的火柴,虽然无法照亮整个深渊,却让她抓住了最后一丝“自我”的关联——她并非纯粹的怨念聚合,她曾是慕思雨,是认识枫沐花、并想再见她一面的慕思雨。
这份基于“联系”而非“力量”的认知,成了打破绝对绝望的微小裂痕。
足够了。
现实世界,巢穴之中。
那贯穿枫晴胸膛的灰白触须,以及缠绕他身体的其他触须,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灰白的色泽迅速褪去,变得黯淡、干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活性与邪恶意志。
紧接着,怪物那臃肿蠕虫般的躯体开始发出濒死般的哀鸣,惨白的骨质花苞寸寸龟裂,连同它整个庞大的身躯,如同烈日下的蜡像,迅速软化、崩塌、融化!粘稠的灰白物质化为一滩散发出刺鼻气味的脓水,流淌一地。
脓水之中,一个蜷缩的、赤果的、浑身沾满粘液的身影跌落下来。
正是慕思雨。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口尚在起伏,皮肤下那游走的灰白物质已然消失。
在她落地前,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是枫晴。他胸口的贯穿伤依旧狰狞,鲜血顺着触须拔出后留下的孔洞汩汩流出,染红了慕思雨的身躯和他自己的手。但他的动作平稳得不似重伤之人。
他轻轻将昏迷的思雨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地面。
此时,那滩正在蒸发的诡异脓水中心,一点微弱的、仿佛浓缩了无数扭曲意念的暗红色光斑,缓缓飘起,如同拥有生命般,试图朝着巢穴深处某个裂缝逃逸。
枫晴伸出沾满血的手,凌空一握。
那暗红光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挣扎了一下,便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没入了他自己胸前那可怕的伤口之中。
伤口处,血肉并未愈合,但血流奇迹般地减缓了。一股极其微弱、冰冷晦涩的波动,从那伤口内部隐隐传出,仿佛在强行维系着某种危险的平衡。
刚刚恢复些许意识、挣扎着睁开眼的慕思雨,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看到那恐怖诡异的“核心”被枫晴吸收,看到他胸前那足以致命的伤口,以及他平淡到近乎漠然的神情。
“你……你把它……?”思雨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枫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那仍在缓慢渗血的伤洞,然后用沾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位置。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陈述:
“这个嘛……至少能吊住我的小命,不是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如何暂时修复一件破损的工具。吸收诡异核心以维系自身生机,这种疯狂而禁忌的行为,在他口中仿佛成了最合理不过的应急方案。
慕思雨看着他,又看看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和那滩正在消失的诡异残骸,无边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升起,比之前陷入诡异控制时更加刺骨。
这个男人……沐花的哥哥……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