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风声渐歇,雨丝也变得稀疏。洛璃和枫沐花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后,那如同阴影般重新凝聚的牙刃无声地出现在宁珀身侧。
他面罩下的眼睛瞥了一眼楼梯方向,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冷硬,却也难得掺杂了点别的东西:“主席啊,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对着一个明显有问题的血族和一个吓坏了的小姑娘,居然没摆出您平时在东南部议会席上那副‘生人勿近、公事公办’的架子?还特意解释那么多。”
牙刃跟随宁珀时间不短,深知这位年轻的“主席”在正式场合和面对棘手目标时是何等的雷厉风行,甚至可称冷酷。
宁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天台边缘,眺望着远处那片被灰白阴影笼罩、警灯闪烁的区域,栗色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语气有些飘忽:
“那个血族……洛璃。她大概记性不太好,或者当时她年龄太小,都记不得我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且不甚愉快的画面。
“几年前,东南部‘暗月潮汐’事件后期清扫阶段,我带队处理一个被次级诡异污染的吸血鬼氏族聚落。大部分已经异化,不得不清除。但在废墟里……找到一个被藏得很好、几乎被遗忘的小家伙,饿得奄奄一息,但眼神凶得很,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他转过头,看向牙刃:“就是她。当时情况特殊,她血脉的污染程度很轻,而且……表现出一种罕见的、对诡异侵蚀的天然抗性雏形。我觉得有点意思,也符合当时‘有限收容观察’的试点条款,就做了担保,把她从清扫名单上划掉,交给了非人类事务协调司的一个外围安置项目。”
“你应该是知道的,正是由于暗月潮汐的事件,联合会议才决定下来,严禁任何神话种生物与诡异接触,否则无论敌我,一律斩杀。”宁珀的语气有些低落,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好的过往。
“那当时你作出的担保岂不是……”牙刃发觉了问题的严重性,“她依旧符合当时定制的斩杀条约。”
宁珀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留下她自有留下她的道理,其中涉及太多,你还是少知道为好……”
“再说后来,听说她跑了,辗转到了白江,倒是挺能藏。”宁珀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什么,“没想到会在这里又碰上。看她对那女孩的保护,还有之前的情报显示她这几年还算安分,没惹出大乱子……暂时,先保持现状吧。还是处理眼下A级事件优先。”
牙刃了然。原来有这么一层渊源。主席大人看似铁面无私,偶尔也会对某些“特殊样本”网开一面,或者说,进行长期投资式的观察。
“明白了。”牙刃不再多问,转而汇报,“‘黑隼’中队已收到指令,预计七分钟后抵达预设集结点。外围封锁线已加固,第二隔离带正在建立。但内层污染区情况不明,信号干扰严重,无法详细扫描。”
“嗯。”宁珀点头,眼神锐利地重新投向那片不祥的灰白,“做好准备,等‘黑隼’一到,立刻……”
他的话被通讯器中突然传来的、来自外围封锁线指挥员略带急促的声音打断:
“报告!封锁线C-7区,有一名身着我校校服的男性学生试图离开!自称需联系‘雨念秋’咖啡馆店长证明身份!按规程拦截后,目标突然消失!现场检测到微弱诡异能量波动,疑似非标准空间扰动!已启动应急追踪……”
学生?雨念秋?非标准空间扰动?宁珀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针。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在他脑中迅速勾勒出一个极不寻常的画面。
几乎同时,他另一部级别更高、专用于接收特定密令的通讯设备也传来轻微震动。一条信息涌入,经过多重加密,但解密权限直接关联他的最高身份识别码。
信息比较简短,是一串遵循绝密级动态密码本的字符。
宁珀目光扫过,心中飞速解码。破译出的内容让他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带着浓厚兴趣的波动。
【身份:ISPU-A-0-0028。指令:C-7区,支开所有守备至少三十秒,然后在对应定位提供高价值战力支援。特殊行动代号:‘溯源’。】
ISPU……零号序列……A级权限……
这些词语每一个都重若千钧。一个理论上只存在于最高议会绝密档案和某些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白江,出现在他的辖区,还以这种方式请求他的这种帮助?
有趣。太有趣了。
宁珀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切回对外指挥频道,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绝对的权威:
“C-7区所有单位注意,我是宁珀。取消对目标的一切追踪和拦截,立刻执行。”
“该时段相关监控数据按‘技术故障导致部分丢失’标准流程处理。目标涉及最高权限事务,已由直属单位接管。执行命令,不得有任何后续行动或 inquiry。”
命令干脆利落,掐灭了所有好奇和追查的可能性。
通讯切断。
牙刃看向宁珀,虽未听到密令内容,但从宁珀的反应和命令中,已嗅到非同寻常的气息。“那个学生,竟然有如此大的背景……”
“又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持有我们无法坐视不管的身份卡。”宁珀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眼底那抹兴趣的火光并未熄灭,“看来,今晚的白江,除了一个A级诡异,还引来了些更超乎想象的客人呢。”
他没有解释更多,转身面向那片愈发不祥的灰白污染区,声音沉稳下来:“计划不变,但优先级调整。‘黑隼’抵达后,以控制污染扩散、建立安全隔离为第一要务,搜救行动必须在绝对防护下进行。同时……”他看了一眼牙刃。
“启动对‘雨念秋’咖啡馆及其关联者的二级背景关联性静默调查。我要知道,这位神秘的0028,到底和我们今晚的‘小麻烦’,有多少千丝万缕的联系。”
比起单纯的剿灭诡异,这种隐藏在混乱背后的、牵扯到更高层次存在的谜团,显然更让宁珀感到……愉悦。危机与秘密并存,这才是他熟悉的战场。
“是。”牙刃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宁珀独自立于天台,风雨拂面。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建筑和雨幕,试图捕捉那个早已消失的学生可能留下的无形轨迹。
一个无法在常规议员名单中找到的、能驱使诡异力量、拥有零号序列权限的少年……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似乎正演变成一场更加复杂而迷人的戏剧。
而他很乐意,在维护秩序的同时,扮演一个冷静的观察者,甚至……在适当的时机,落下一两颗属于自己的棋子。
而此刻,在远离封锁线数条街道外的一条昏暗小巷里,枫晴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微微喘息。校服外套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中那个看似普通的手机,屏幕上最后一点加密数据传输的痕迹悄然消失。
胸口处的伤口在刚才强行催动那点诡异核心力量进行短距离“相位偏移”后,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抽痛,但那股冰冷的搏动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与他自身形成一种更紧密的、危险的共生。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黑瞳望向城市更深处的某个方向。那股莫名的牵引感,在脱离封锁区后,似乎变得更加明确了一些。
没有停留,他再次迈开脚步,身影迅速融入这座被雨水和未知阴影笼罩的城市的脉络之中,如同滴入墨池的水,消失无踪。只有巷口监控摄像头那短暂而“合理”的故障雪花屏,记录下了某种超出常规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