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混乱中缓缓上浮,如同溺水者挣扎着破开水面。
首先感知到的是冰冷坚硬的触感,然后是空气中弥漫的、过于洁净的消毒剂和屏蔽场特有的微弱臭氧味。没有雨声,没有泥土气息,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
枫晴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那双平静到近乎空洞的黑瞳,映出上方金属质感的无菌天花板和几盏散发着柔和冷光的灯。
他微微转动眼珠,扫过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以及胸口那已经被封闭、但依旧传来隐痛和冰冷异样搏动感的位置。
核心被取出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种危险的“燃料”消失了,但诅咒的阴冷、妖力的微弱流淌,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被抽空了一部分的虚弱感,依旧清晰。
没有惊慌,也没有疑惑。他只是静静躺了几秒,像是在重新校准身体与意识的连接。
然后,他抬起手,开始有条不紊地、动作略显迟缓却坚定地,将贴在身上的传感器和输液管线一一拔掉。
监测仪器立刻发出轻微的警报声,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开始不规则地波动。
他毫不在意,掀开无菌薄被,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带来一阵真实的寒意。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紧闭的合金舱门上。
没有丝毫犹豫,他迈步朝门口走去。步伐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禁开关时,舱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牙刃沉默如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门口,面罩下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枫晴,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柄上。
“回去躺好。在得到允许前,你哪里也不能去。”牙刃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枫晴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打量着牙刃,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摆设。几秒钟后,他苍白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近乎天真的嘲讽:
“哦。卫道者……我的事与你无关,如果我是你,会去污染区寻找更多幸存者,保护更多人,而不是一直乖乖的看着这道门。”
枫晴重新坐到床边,慢慢的将鞋子穿上,神态自若。
而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牙刃最紧绷的神经。
他负责过无数危险任务,审讯过狡诈的敌人,看管过凶残的非人存在,但从未被一个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如此评断。
一股怒意混合着被轻视的冷冽,瞬间窜上牙刃心头。他需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明白,这里是哪里,谁说了算。
牙刃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刃,无形的压迫感朝着枫晴笼罩过去。他并不打算真正伤害枫晴,但一次恰到好处的“教训”,让他重新认清自己的处境,是必要的。
然而,就在牙刃气势升腾、准备给枫晴一点威慑的瞬间——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带着几分慵懒与玩味的轻笑,毫无征兆地在牙刃身后,也就是舱门外的走廊阴影中响起。
“呵……小小卫道者,资历尚浅,脾气倒是不小。”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牙刃凝聚起来的气势骤然一滞,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极致!有人!就在他身后如此近的距离,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牙刃猛地转头,动作快如闪电!
只见走廊昏黄的应急灯光下,不知何时倚墙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风格古典与现代交织的深色长风衣,内衬是卡其色的丝质衬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的、泛着梦幻光泽的紫罗兰色长发,以及她那双微微上挑、左眼是深邃的紫水晶色、右眼则是璀璨的金琥珀色的异色瞳眸。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如临大敌的牙刃。
美丽,却危险到令人窒息。牙刃瞬间认出了这标志性的外貌特征,一个只在卫道者高层绝密档案和某些古老传闻中出现的名字跃入脑海——
“紫金混色的眼睛……眠香谷……雨家的人?!”牙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眠香谷是东南部最古老、最神秘、也最超然的仙门势力之一,而雨家更是其中的核心。
来者便是雨睚,更是雨家当代行走中的异类,实力深不可测,行踪飘忽,连卫道者最高议会都要对其礼让三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机密的移动基地!
“知道是我,还不让开?”雨睚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但那双紫金异瞳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还是说,你想试试……‘无知’的代价?”
牙刃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有丝毫异动,下一瞬可能就会彻底失去意识,甚至更糟。眠香谷雨家的手段,诡异莫测,尤擅精神与梦境领域,防不胜防。
他想调动力量,想发出警报,但身体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每一个念头都变得沉重迟缓,肌肉根本不听使唤。卫道者严苛训练出的坚韧意志,在这紫金双瞳的注视下,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瓦解。
“你……”牙刃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感觉眼前一黑,四肢百骸的力量被彻底抽空,高大身躯晃了晃,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靠在门框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雨睚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她迈步上前,紫罗兰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径直越过倒在地上的牙刃,走进了医疗舱。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只穿着单薄病号服、赤足站在地上的枫晴。那双奇异的瞳眸中,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如释重负,还有一丝深埋的、几乎要溢出的悲伤与怒火。
她几步走到枫晴面前,伸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你……你真的……没有死……”雨睚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慵懒与玩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被她压下。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枫晴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枫晴微微蹙眉。
“没时间解释了,先离开这个鬼地方!”雨睚语速飞快,不由分说地拉着枫晴就往舱门外跑。
枫晴被她拉着,踉跄了几步才跟上。他看着雨睚焦急的侧脸,又回头看了一眼倒在门口不省人事的牙刃和依旧在发出警报的医疗设备,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雨睚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吐槽意味,“这样劫官方的实验基地……还把他们的精锐干员放倒了……你就不怕被眠香谷关禁闭,或者被卫道者通缉吗?我现在……理论上还是个重要的‘研究样本’吧?”
雨睚头也没回,拉着他灵活地避开走廊上的监控死角,显然她对这里的布局做过功课,紫金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中闪烁着决绝的光。
“禁闭?通缉?那些算个屁!”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后怕,“我当时在东南部听到消息,说白江出了大事,有个疑似A级权限的少年卷入了A级事件,还被卫道者捡走了……我魂都快吓飞了!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
她猛地顿住脚步,在一个岔路口迅速判断方向,继续拉着枫晴疾走。
“当年……当年我听说‘枫忌’死了的消息……”雨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铭心的痛楚,“我觉得天都塌了!我不管不顾跑去北境,闯进千幻林月境……我看到淮衣重伤濒死,苏径月那家伙也一副心不在焉、丢了魂的样子……我以为……我真的以为……”
她再次停下,转过身,双手用力抓住枫晴的肩膀,紫金异瞳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结果果然是假的!对不对?苏径月那混蛋把你藏起来了!我就知道!枫忌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就……”
“雨睚姐,”枫晴轻声打断了她激动的叙述,黑瞳平静地回望着她,“‘枫忌’……确实已经不在了。”
雨睚的手一僵。
枫晴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他’选择了离开。现在在这里的,是枫晴。当然,”他顿了顿,“也算上那个……麻烦的议员身份就是了。”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却让雨睚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她猛地将枫晴拉入怀中,用力抱紧,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不管你是枫忌还是枫晴!活着就好!回来就好!苏径月那个王八蛋,敢欺骗我这个清纯纯的小女孩,这笔账我迟早跟他算清楚!”
拥抱很用力,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枫晴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抱着,黑瞳望向走廊尽头隐约透出的、不属于基地内部的自然微光。
几秒后,雨睚松开他,抹了把眼睛,重新拉起他的手,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与果决:
“走!先离开这儿!有什么话,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卫道者,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臭虫,很快都会反应过来!”
她不再多说,拉着枫晴,身形如同幻影般融入了基地复杂的通道系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