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丝绒,零星几颗星子挣扎着透出微弱的光。白日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夜色暂时吞没,只剩下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光晕和近处草丛里秋虫细碎的鸣叫。
公园偏僻角落的长椅上,枫晴和雨睚并排坐着,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微凉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刚才一路从基地潜行、躲避可能的追踪、甚至用了点小手段干扰了附近的监控,对刚经历手术、身体虚弱的枫晴和一路疾驰而来的雨睚来说,都消耗不小。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彼此略显狼狈的样子——枫晴还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和不知雨睚从哪里顺手捞来的宽大外套,赤脚趿拉着一双不合脚的便鞋;雨睚精致的紫罗兰长发有些凌乱,风衣下摆沾了些许草屑——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紧接着,两人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公园里却格外清晰,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放松和一点荒诞的意味。笑着笑着,枫晴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仰头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
星光模糊,云层缓缓流动。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点,嘴角那丝笑意也淡了下去。熟悉的恍惚感如同潮水般漫上来,视野中的星光开始拉长、扭曲,变成一片片破碎的光斑。太阳穴传来熟悉的、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里面轻轻搅动。
一些混乱的、无法串联的画面在意识表层掠过:冰冷的实验室白光,闪烁的仪器指示灯,苏径月毫无表情的侧脸,议会大厅高耸的穹顶,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纯白……
他猛地闭了下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不受控制的碎片强行驱散。
再睁开眼时,星空恢复了原本的清晰冰冷。他转过头,却发现雨睚并没有看星星,也没有看别处,那双紫金异色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专注地凝视着他。
那目光太复杂,包含了太多他此刻无法清晰解读、也不想深入解读的情绪——担忧、庆幸、执着,还有一丝近乎贪婪的确认,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牢牢刻进眼底。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枫晴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雨睚姐,”枫晴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也很平静,“你……还是决定好了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
“你对我的这种……感情。很大一部分,可能只是‘灵犀渡厄术’的副作用。是秘法强行建立精神连接、疏导治愈时,残留的依赖和亲近感。那不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
他曾在千幻林月境的古老典籍角落里,无意中翻到过关于这门冷僻疗愈秘法的残缺记载。
初学时只觉其效神奇,能深入精神根底拔除病灶,却未曾留意那行几乎被虫蛀掉的小字注释——“施术者与受术者精神力将产生短暂同频共振,受术者易对施术者产生非理性依赖与情感投射,时效视个体差异与连接深度而定,或持续数月,乃至数年。”
他当时救治雨睚,只是出于本能和苏径月“顺手历练”的指令。他根本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雨睚听了他的话,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动摇的神情。她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紫罗兰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拂过她的肩头。
“枫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已经三年了。”
“三年,足够一场高烧退去,足够一个孩童长大,也足够我……看清楚自己的心。”她微微倾身,目光依旧紧紧锁着他,“没错,最开始,那种想要靠近你、依赖你的感觉强烈得让我自己都害怕,陌生又不受控制。我查遍了眠香谷的藏书,甚至偷偷去问过一些避世的长老,才知道可能是‘灵犀渡厄术’的影响。”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如果只是秘法的副作用,为什么在得知你‘死讯’的时候,我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为什么这三年来,每次想起你,心里不只是依赖,还有心疼,有生气你不告而别,生气苏径月把你藏起来,还有担忧,有……无数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如果只是虚假的依赖,为什么时间过去,它没有变淡,反而像是……融进了我的骨血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枫晴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一触即分,仿佛怕惊扰了他。
“秘法或许是一颗种子,但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如今模样的,是这三年的每一天,是每一次想起你时的感觉,是听到你可能出事时那种灭顶的恐慌……枫晴,这已经无关‘真假’了。它就在这里,是我的选择,我的感受。”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映着微弱的星光,直直地看进枫晴有些躲闪的黑瞳里。
枫晴沉默了。他看着雨睚,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炽热又执拗的情感,胸口那空茫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带来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习惯了空洞,习惯了疼痛,习惯了背负秘密和诅咒,却唯独不习惯处理这样直接而汹涌的情感。尤其是,当这份情感可能部分源于他自己无意中种下的“因”。
他避开了雨睚的视线,望向远处漆黑树影的轮廓,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们都还没成年。”他最终干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声音有些发涩,“现在说这些……太早了。过两年……再说吧。”
这理由蹩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他们这样的人,年龄从来不是衡量任何事情的标尺。但他确实没想好。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也不知道这份源于“错误”的深情,最终会引向何处。他连自己的明天都掌控不了,又怎么去承载另一个人的未来?
雨睚看着他略显僵硬和回避的侧脸,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和执着。
她轻轻笑了笑,没有逼迫,也没有失望。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会等。”
“等你准备好。等你想清楚。或者……等时间给我们答案。”她重新靠回椅背,也仰头看向星空,紫金异瞳中映着遥远的星光,“无论多久,这份回答,我等你亲口告诉我。”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长椅上的两人一时无言,只有星辉无声洒落,照亮了少女坚定的侧脸,和少年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挣扎。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样一个寻常又非凡的夜晚,悄然翻开了更加复杂难解的一页。
而那份源于秘法、却早已超越秘法的情感,如同夜空下的星,静静悬在那里,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又或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迸发出照亮彼此黑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