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长椅上的夜风似乎带着更深露重的寒意。枫晴将雨睚带来的宽大外套拢紧了些,赤脚踏在冰凉的石板路上,那不合脚的便鞋走起来有些别扭。
“我得回去了。”他对着依旧坐在长椅上的雨睚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沐花……我妹妹,会担心。”
雨睚点了点头,紫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依旧明亮:“我知道。去吧。自己小心。卫道者那边……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不会轻易罢休。有麻烦,你知道怎么找我。”她没提眠香谷,也没提具体方式,但枫晴明白她的意思。
“嗯。”枫晴应了一声,转身,沿着公园边缘的小路,朝着记忆中“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比刚醒来时稳了一些。胸口空洞的隐痛和体内几股力量的微妙平衡,时刻提醒着他自身的异常。
他需要给沐花报个平安。至少,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莫名其妙地再次消失。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色中的居民区灯光稀疏,街道空旷。枫晴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尽量避免引人注目。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快要看到那栋熟悉的老旧公寓楼时,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出现了三个并肩走来的身影。
熟悉得让他脚步一顿。
中间是穿着校服外套、脸上带着担忧和急切神色的枫沐花。她左边是恢复了日常黑发棕眸的形象、但神态明显比平时更紧绷、正警惕地四处张望的洛璃。而右边……
是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有些脏兮兮的宽大运动服,头发凌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完全是之前那种死寂空洞,而是多了几分怯生生与不安的少女——慕思雨。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和沐花、洛璃在一起?枫晴记得自己将她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交给随后赶到的官方救援人员应该是最合理的安排。
就在枫晴停下脚步的同时,路灯下的三人也看到了他。
“哥——!!”沐花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尖叫出声,不管不顾地就朝着枫晴冲了过来,眼眶瞬间就红了。洛璃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差点绊倒的她,但目光也死死锁定了枫晴,尤其是他苍白的脸色和那身病号服古怪的打扮。
慕思雨则站在原地,双手紧张地攥着过长的衣袖,看着枫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后怕,还有一丝面对“非人”存在般的敬畏与困惑。
她清晰地记得最后昏迷前看到的景象:这个男人吸收了恐怖的诡异核心,胸口破开大洞却平静地说“至少能吊住命”……
“哥!你吓死我了!你到底跑哪里去了?!那个宁……宁先生告诉我们你在基地医院,我们正要去看你!你怎么……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还穿成这样?!”沐花冲到枫晴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又想伸手碰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足无措。
洛璃也走了过来,皱着眉,压低声音:“喂,你怎么出来的?卫道者那边……”
枫晴轻轻拍了拍沐花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后面的慕思雨身上。
“她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枫晴问,语气平静。
沐花擦了擦眼泪,抽噎着解释:“是宁先生通知我的,说你因为‘见义勇为’受伤住院了……我吓坏了,想马上过去,路上正好碰到洛璃,她说她不放心要跟着……然后,在去公交站的路上,我们看见思雨一个人……脏兮兮的,好像迷路了,又很害怕的样子……我们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清楚,只是听到我们要去探望住院的人,就……就说也想一起来看看……”沐花说着,也疑惑地看向慕思雨。
慕思雨接触到枫晴的目光,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低下头,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是……是那些穿制服的人……把我送到一个地方,检查了一下,说我没大碍,就……就让我联系家人。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走着走着就……”她没提自己被枫晴救下,也没提诡异核心的事,显然官方人员或者她自己的潜意识让她模糊了那段最恐怖的记忆。
洛璃插嘴道,语气有些古怪:“我看她状态不对,身上还有残留的……嗯,不好的气息。沐花心软,非要带着。也正好,多个人,万一路上有什么事……”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带上慕思雨,某种程度上也是多一个“掩护”或“观察对象”。
枫晴明白了。宁珀通知沐花,或许是出于某种示好或监控目的。沐花和洛璃结伴探病,路上“捡到”了刚被简单安置后、精神恍惚、本能地想要靠近与“枫沐花”有关联事物的慕思雨。
而“灵犀渡厄术”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精神连接,可能也在冥冥中引导着思雨,让她在迷茫中下意识地跟随沐花。
四个人,就在这样一个寻常又混乱的夜晚,在这条僻静的街道边,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碰面了。
妹妹的担忧,血族朋友的警惕,被自己无意中救下并可能留下精神印记的少女的依赖与恐惧……
枫晴看着眼前这三张神情各异、却都与他此刻境况紧密相关的面孔,胸口的空洞似乎又扩大了一些,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一种更加沉重的、名为“牵连”的负担。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对沐花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事。先回家吧。”
至于其他的,那些秘密,那些危险,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情感……这个寒风凛冽的街头,显然不是解释的地方。
夜色更深,身后的公园长椅空无一人,只有星光依旧沉默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