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阳光难得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几缕,在地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金线。
枫沐花推开哥哥房间的门,探进去半个脑袋。
床上没有人。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看见阳台门开着,枫晴正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背对着屋里,望着楼下稀疏的街景发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肩膀上搭着一条薄毯——大概是自己拽出来的。
“哥。”
枫晴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那双黑瞳落在沐花脸上时,涣散的光线才一点点收拢,像镜头慢慢对焦。
“我今天出门,跟洛璃去逛街。”沐花走进来,站在他身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凉的,正常得让她松了口气,“你自己在家,老实待着,别乱跑。”
枫晴眨了眨眼,没说话。
“听见没?”沐花加重语气,“不许乱跑。不许‘帮人忙’。不许自己‘出院’。更不许再捡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
她说一句,枫晴就眨一下眼。眨到最后,他嘴角似乎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嘴角抽筋。
“听见了,听见了啊。”他说,声音有点哑,但确实是回答了。
沐花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一脸呆萌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东西。呃……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枫晴手里。
“这是我准备的午饭。热一下就能吃。你要是敢不吃……”她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只好瞪了他一眼,“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枫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妹妹。晨光打在她微乱的马尾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嗯。”他又应了一声。
沐花还想说什么,门外已经传来洛璃那穿透力极强的喊声:“沐——花——!好了没有!再磨蹭魔法少女都变完身回去了——!”
“来了来了!”沐花冲外面喊了一嗓子,最后看了枫晴一眼,“我走了啊。真的别乱跑。”
她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远去。
枫晴坐在藤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保温盒,沉甸甸的。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的这头爬到了那头。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保温盒放进屋里,又回到藤椅上坐下。
“不乱跑……也正好,我也需要压制一下诅咒了。”他对着空气低声说,像是确认,又像是承诺。
……
商业街今天跟炸了锅一样。
从公交站到步行街口,人流就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等拐进主干道,简直像一锅煮沸的饺子,到处都是人——穿校服的学生、举着应援牌的死忠粉、推着婴儿车顺便遛娃的年轻父母、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各路主播。
“我天……”沐花站在街口,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有点发懵。
洛璃已经跟条泥鳅似的钻进人群,回头冲她招手:“愣着干嘛!跟上!我跟你说,雪莲的限定立牌只有前五百人有购买资格!五百!”
“你知道人有多少吗?!”沐花一边努力挤过去一边喊,“五万都不止吧!”
“所以才要抢啊!”
洛璃今天的伪装状态很稳定——黑发棕眸,看起来就是个活泼过头的普通女高中生。但沐花知道,这家伙兴奋起来的时候,速度力量都远超人类,在这种拥挤环境里简直如鱼得水。她就这么被拉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居然真的挤到了商场门口。
广场上搭了一个巨大的舞台,背景是巨幅LED屏,循环播放着三段风格迥异的变身动画。台下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各种颜色的应援棒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舞台侧面竖着三块等人高的立牌——
左侧是一个气质清冷的银发少女,身着冰蓝色渐变战服,眼神淡漠如霜。立牌上烫金的字写着:雪莲。冰系特化,东南战区第七魔法中队副队长。
中间是一个笑容明媚的栗发少女,翠绿色短裙,周身环绕着藤蔓和光点的虚影。立牌上的介绍是:云杉。生命系,治愈与植物操控专精。
右侧是一个身姿挺拔的紫发少女,战袍是深邃的鸢尾紫色,腰间悬着一柄装饰性的细剑。介绍词写得格外有格调:白鸢尾。精神系,白江战区魔法少女小队的队长。
沐花正仰头看着三块立牌,忽然感觉腰被人戳了一下。她扭头,洛璃正用一种微妙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舞台方向。
“你说,”洛璃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三个,打架厉害吗?”
沐花白了她一眼:“魔法少女,当然厉害了。她们作为卫道者的分支,专门处理中小型诡异事件的。”
“啧。”洛璃咂了咂嘴,表情有点复杂,“我是说,她们那身打扮……变身前后的差距……战斗时喊的台词……不觉得有点羞耻吗?”
沐花终于逮到机会了。
“哎哟,洛璃大小姐,”她转过身,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洛璃,“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对卫道者态度多嫌弃似的。平时看见穿制服的恨不得绕三条街走,结果今天魔法少女人还没到,你拉着我挤了八百米的人潮?嗯?”
洛璃的脸腾地红了一下——虽然伪装下看不出来,但沐花从她微微僵硬的肩膀判断,自己戳中要害了。
“那……那不一样!”洛璃梗着脖子辩解,“卫道者是卫道者,魔法少女是魔法少女!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官方认证,统一编制,拿工资的。”沐花掰着手指头数,“卫道者执行任务的时候穿作战服,魔法少女执行任务的时候穿小礼服裙子……”
“那是战袍!”洛璃打断她,“而且人家那是艺术加工!是文化输出!是……是……”
她吱吱呜呜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沐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是什么?是洛璃大小姐偷偷收藏了雪莲全套限定周边吗?”
洛璃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快递盒子没藏好,我从你床底下扫出来的。”
“枫——沐——花——!”
两人在人群中打闹起来,引来周围不少目光。洛璃很快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红着脸把沐花拉到人稍微少点的角落。
“行行行,我承认,”洛璃举手投降,“我对魔法少女就是没辙,怎么了吧!你不觉得她们闪闪发光的样子很……很好看吗?变身的时候多帅啊!而且她们真的在保护普通人啊,那种……那种站在光里的感觉……”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神飘向舞台方向,带着一种复杂的、沐花从未见过的柔和。
沐花安静了几秒,然后伸手勾住洛璃的肩膀。
“我又没说什么。”她笑嘻嘻的,“喜欢就喜欢呗,我也觉得雪莲挺好看的,尤其是她那套冰刃,帅炸了。”
洛璃扭头看她,眼睛亮了亮:“对吧对吧!你也觉得帅对吧!我跟你说,她那套冰刃其实是有典故的,原型是东南战区一位前辈的……”
两人就这么挤在人群角落,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从雪莲的武器聊到云杉的治愈能力,再到白鸢尾据说能短时间干扰诡异感知的精神领域。
人潮涌动,欢呼声此起彼伏。
下午一点整,音乐炸响。
三道流光从商场顶楼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舞台中央。
银发的雪莲周身萦绕着细碎的冰晶,整个人像一块行走的寒玉;栗发的云杉笑容灿烂,朝台下挥手时带起一阵虚拟的花瓣特效;紫发的白鸢尾最后一个落地,身姿挺拔,朝观众微微颔首,气场沉稳。
尖叫声差点把天捅破。
“雪莲——!!!”
“云杉看我——!!”
“白鸢尾队长我爱你——!!”
洛璃的嗓子眼差点喊劈了。沐花被她拽着胳膊,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摇散架,只好一边跟着挥手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洛璃同学,你刚才说“羞耻”的气势去哪了?去哪了?
舞台上,三个魔法少女开始自我介绍,和台下互动,回答几个提前筛选好的问题。云杉负责暖场,雪莲负责高冷,偶尔被云杉逗得破功一笑,就是那种惊鸿一笑,立刻引发新一轮尖叫,白鸢尾则把控全场节奏,偶尔说几句鼓舞人心的话,让现场气氛更加热烈。
沐花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三个人,又看看身边激动得眼眶都有点泛红的洛璃,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洛璃是血族,理论上和卫道者体系是两条路的人,她平时看见穿制服的恨不得绕道走。但此刻,她眼里的光,和周围那些普通人类粉丝没有任何区别。
魔法少女对洛璃来说,大概不只是“卫道者分支”那么简单。她们是站在光里的人,是无论出身如何都可以抬头仰望的、闪闪发光的存在。
洛璃仰望的,或许不是卫道者这个身份,而是那种“站在光里”的、堂堂正正的样子。
沐花没说话,只是伸手挽住了洛璃的胳膊。
洛璃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干嘛?”
“没干嘛。”沐花看着舞台,笑嘻嘻的,“陪你追星啊。”
洛璃的耳尖又红了。她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手没抽开。
见面会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是周边售卖环节,洛璃拉着沐花又挤进了人群,成功抢到了雪莲的限定立牌和一套徽章。两个人抱着战利品从商场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街上人流依然熙熙攘攘。
“今天太值了!”洛璃把徽章盒子举到眼前,透过塑料壳欣赏里面银发少女的图案,“雪莲真的好好看啊……”
“是是是,好看好看。”沐花有气无力地应和,她腿都快走断了。
两人在街边买了奶茶,坐在花坛边上歇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魔法少女的巨幅海报还挂在商场外墙上,在斜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边。
洛璃咬着吸管,忽然开口:“喂,沐花。”
“嗯?”
“你哥……真的没事吧?”
沐花愣了一下,扭头看她。
洛璃没回头,盯着远处那张雪莲的海报,语气难得正经:“昨天我溜得快,是因为……我有点怕他。不是那种怕,就是……他身上那种感觉,让我不太舒服。但今天想想,他好像也没做什么。”
沐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他没事。就是……身上奇怪的地方太多。有些事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那你……”
“他是我哥。”沐花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很笃定,“不管他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哥。”
洛璃扭头看她,夕阳在她侧脸上描出一圈柔光。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切”了一声,把视线转回海报上。
“肉麻死了。”
“你才肉麻。”
两人同时笑起来。
喝完奶茶,她们起身往回走。路过一个路口时,洛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商场方向。那三块巨幅海报还在夕阳里熠熠生辉,银发、栗发、紫发的三道身影,像是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某种象征。
“沐花。”
“嗯?”
“谢谢你陪我来。”
沐花扭头看她,洛璃已经快步往前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耳朵尖微微泛红的背影。
她笑了笑,小跑着追上去。
“下次……后天雪莲个人专场,还来吗?”
“……那当然要一起去啦~”
两人说说笑笑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而此时,城市的另一端,某黑发少年,依然坐在破旧的藤椅上。夕阳同样落在他身上,在他空茫的黑瞳里映出一片淡淡的暖色。
整个右臂,包括右胸膛的一角,都被邪异的黑色纹路缠绕,仿佛是在呼吸一样,纹路不断的起伏。
忙活半天,已经算是压制住了吧……
天色已经不早了,呃……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胸口的空洞深处,那隐隐的悸动,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