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市老城区深处，梧桐巷的尽头，藏着一间没有招牌的茶室。
青砖灰瓦，木门半掩，檐下一盏旧式灯笼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市井喧嚣瞬间隔绝。
角落的雅间里，三个人相对而坐。
靠窗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目光却落在窗外斜伸进来的梧桐枝上，仿佛在数叶片上的脉络。
他名为北海，明面上的身份是古玩店老板，实际上手眼通天，专做各路情报的“二手贩子”——什么消息到了他这儿，都能榨出三分油水。
他对面坐着个鹤发童颜的老太，银丝盘得一丝不苟，深紫色旗袍上绣着暗纹的蝴蝶兰，手指上戴着三枚成色极老的翡翠戒。
东离，这个名字在东南部的地下世界里比北海更响三分——她是真正的“收藏家”，只是收藏的不是古玩字画，而是那些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秘密。
两人中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段邱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休闲装，短发干净利落，面容称得上英俊，但眉眼间有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他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只是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食指，像是在丈量杯口的弧度。
茶香袅袅，三人都没说话。
茶室是东离挑的。这地方“干净”——没有监控，没有窃听，连服务员都不会轻易进来打扰。但即便如此，三人落座后的前五分钟，谁都没开口，只是各自打量着这间雅间的每一个角落：墙上的水墨画后面有没有夹层，天花板角落的阴影是否自然，茶几下有没有不该存在的纹路……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这话反过来也成立——正因为见过太多“意外”，才更明白谨慎的分量。
最后还是北海先开了口。他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邪教徒，严禺那小子，最近动静不小。”
东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段邱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视线落在北海脸上。
“经过这次调查，还是抓到了那贼人的踪迹，”北海自顾自往下说，仿佛只是在聊天气，“也知道了他在准备什么。但有些东西，一个人兜着烫手。”
东离终于开口，声音比外貌年轻得多，带着点慵懒的沙哑：“烫手你还接？”
“接消息是我的饭碗。”北海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但接完之后怎么用，得看各位的意思。”
段邱第一次出声，语调平平：“严禺的行踪，我也有。不需要买。”
北海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小友消息灵通，我自然知道。但我手里的东西，你未必有——严禺和谁在合作，他们缺什么，差什么，下一步要动哪里。”
东离的翡翠戒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
北海端起茶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邪教徒严禺，最近和仙门搭上了线。一个叫元夜的年轻人——据说是从北境那边过来的，自称千幻林月境的弟子。”
段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千幻林月境？”他问。
“对。”北海放下茶杯，“林山一脉。按辈分算，应该是……林山老祖座下第三位亲传弟子。”
东离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林山一脉……”她缓缓重复，“那位传说中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师门？”
北海点头：“枫忌。半年前据说死在吞天领主手里，闹得沸沸扬扬。千幻林那边封山一个月，谁都不见。现在看来——”他顿了顿，“那小子是不是真的死掉，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个师弟，现在跟严禺搅在一起。”
东离沉默了几秒，问：“他们要干什么？”
北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
段邱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后，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着几行字——
所需祭品清单（已确认）
血族的心脏（待获取）
死厄的诅咒（待获取）
逆位的高塔（待获取）
白江之心（待获取）
荒时之眼需以上祭品启动。
……
段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荒时之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旧日支配者的炼器？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东离伸手接过纸张，扫了一眼，神色也凝重起来。
“我听说天典阁的秘宝被窃，该不会指的就是……”她喃喃道，“如果真的是那东西……严禺他们是想干什么？重启某个仪式？还是……”
“不管是什么，贼子的目的都是险恶的，”北海打断她，“白江之心现在就在白江。而且——”他看着两人，“七天。魔法少女巡演期间，那东西会有七天展出期。”
雅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段邱忽然开口：“我和元夜交过一次手。”
东离和北海同时看向他。
“三个月前，北境边缘，一个废弃的镇子。”段邱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我当时在追踪另一条线索，意外撞上他。交手不到十招，他抽身走了。”
“十招？”东离挑眉，“你可有探出他的底细？”
“他没出全力，”段邱摇头，“我也没来得及。但就那几招……很强。比我预想的强得多。”
北海问：“比那个枫忌呢？”
段邱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枫忌成名的时候，我还没出山。但听过一个说法——林山一脉六位亲传，枫忌排第一，号称仙门年轻一辈无人能敌。如果元夜是他的师弟……”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东离的手指在翡翠戒上慢慢摩挲，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北海打破了沉默：“我和元夜交过手。不止一次。”
另外两人看向他。
“第一次是四个月前，他单枪匹马闯进我在北境的一个据点，拿走了我手里一份关于‘死厄诅咒’的线索。”北海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我没拦住。他使的那把剑……有点邪门，不像纯粹的仙门路数。”
“第二次是两个月前，我带着三个人蹲他，在葬星岩遗址边缘。那次他受了伤——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反正状态不太好。但我们四个人围他一个，还是让他跑了。”他顿了顿，苦笑一下，“我活到这把年纪，很少遇见这么难缠的年轻人。”
东离沉默片刻，问：“你和他交手，看出什么路数？”
“千幻林月境的正统传承没错，剑法、步法、灵力运用都对得上号。”北海皱起眉头，“但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他出剑的时候，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气息变得特别冷，冷得不像是活人。我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某种邪术。”
他刚把话说完，雅间里的气氛已经沉了下去。
段邱忽然问：“严禺那边，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北海回过神，收拾情绪，恢复成那个精明的情报贩子模样：“血族的心脏——听说已经有人在东南部盯上了一个落单的小血族，但暂时还没得手。死厄诅咒，他们可能已经有线索了。逆位的高塔……”他摇了摇头，“这东西太抽象，我也没打听到具体指向什么。至于白江之心——”
他看着窗外，那条梧桐掩映的小巷深处，隐约可以看见远处商业区高楼的轮廓。
“已经开始展出了一天，持续七天。地点在白江会展中心，魔法少女巡演的主场馆旁边。安保级别很高，但……如果是冲着‘启动荒时之眼’去的，再高的安保，也就是个数字。”
东离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
“元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仙门弟子，林山一脉，前途无量。跟邪教徒搅在一起，对他有什么好处？”
恐怕跟他的那个师兄有关……北海默默念着，没有直接回应。
窗外的梧桐叶依旧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斑驳，落在三个人沉默的脸上。
段邱忽然站起身。
“我去查查那个‘逆位的高塔’，”他说，“顺便看看严禺那边最近还有什么动静。严禺对白江之心下手，在那之前，至少要知道他们要的‘祭品’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北海点了点头：“我继续盯着严禺和元夜的行踪。有消息，老地方留。”
东离也站了起来，理了理旗袍的袖口。
“我去会会那几个魔法少女，”她说，“她们在白江待了这么久，未必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事，小姑娘之间聊起来，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打听方便。”
三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北海推开雅间的门，外面的茶香和檀香混着涌进来，遮住了房间里残留的那点沉闷。他第一个走出去，灰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东离和段邱随后离开。
茶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轻轻晃动，像是刚才那场谈话的唯一见证者。
而这座城市里，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点一点地积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