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不久。
沐花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隔着门板隐约还能听见她在哼歌——好像是魔法少女的某首主题曲,调子跑得有点远,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枫晴坐在客厅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盯着墙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发呆。
客厅很小,沙发是房东留下的老物件,坐垫已经塌陷了一块,但沐花在上面铺了一层碎花罩布,看起来倒也温馨。茶几上摆着她从夜市淘来的小盆栽,绿油油的,活得挺好。
水声还在继续,歌声也还在继续。
枫晴的目光从墙上的裂纹移到那盆绿植上,又从绿植移到窗外的夜色里。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刚才说的那些——樱劫,莲生,月光。
在她嘴里,那是光芒万丈的顶级战力,是值得崇拜的偶像,是保护这座城市的英雄。
她说得没错。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口中的“樱劫”,她以为的“二代魔法少女”,曾经亲眼看着自己的前辈,堕落在自己面前。
枫晴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他没有亲眼目睹——那时候他不在场。但他见过樱劫。
在那件事之后不久。
千幻林月境与东南部卫道者有一次联合行动,他作为林山大弟子带队,在任务结束后,远远看见了那个被称为“樱劫”的女人。
她站在一座废弃高楼的边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粉色光芒,像樱花飘落。但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像一潭死水。
后来他听说了那个故事。
她的前辈,曾经也是魔法少女,曾经也是光芒万丈的存在。但在某次深入沦陷区的任务中,被诡异侵蚀,堕落成了“魔女”。
不是普通的堕落,更准确的说,是比同阶的诡异更加恐怖的程度。
而且这种事情早已有过前车之鉴。
三年前,那是一位曾经站在顶端的魔法少女,堕落之后,实力翻了不止一倍。她自称“太虚魔女”,在沦陷区边缘建立了一座漂浮的空中要塞——后来被卫道者称为“魔女的天空城”。
那是一场噩梦,无论对于当事人还是卫道者战略部。
太虚、死兆、血棘、梦渊、黑冥。
五个名字,五位曾经光芒万丈的魔法少女,五位堕落之后给世界带来深重灾难的存在。
“魔女的天空城”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代号,一个象征着魔法少女一脉最深重伤痛的代号。
由于魔法少女的形象不能出现问题,这件事只能被联邦议会压下去了,要不是枫晴作为第一批议会议员,也没有权限知道这件事情。
在说那时,樱劫与她的前辈交战,无数彩色的飞星和樱色的影子在天地之间无休止地纠缠……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最终,樱色的劫火吞噬了一切。
火焰熄灭之后,那位前辈消失了,连同她堕落后建立的一切灾祸,都化为了灰烬。
而樱劫面不改色,还挥了挥手,劫火瞬间吞没了那些痕迹。
有人问她,那是你的前辈,你下得了手吗?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房间里少了一张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女孩,穿着魔法少女的战袍,笑得很开心。
现在照片被压在抽屉最底层,边角已经磨损泛白。
甚至樱劫也变得默默寡闻,极少再出现于公众视野。
枫晴睁开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沐花的歌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打开门的声音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哥,我洗好了!你也快去洗吧,水还热着!”
她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刚洗完澡的轻快。
枫晴应了一声,放下水杯,站起身。
经过走廊时,沐花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见他过来,冲他笑了笑。
“明天我出门的时候,你真的不许乱跑哦。”
“嗯嗯。”
“我让洛璃盯着你也没用,她自己都看不住自己。”
“嗯嗯。”
“对了哥,”沐花忽然想起什么,“你说那些堕落卫道者的事,是真的吗?”
枫晴停下脚步,看着她。
沐花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担忧,还有一点——他分辨不出是什么。
“不论真假,你可以去寻找自己的答案。”他说。
沐花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真的如此的话……那些保护我们的人,真的挺不容易的。”
她说完,继续擦着头发,往自己房间走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然。
枫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那些“不容易”,比你能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樱劫面对的那一幕,不是孤例。太虚、死兆、血棘、梦渊、黑冥……每一个名字背后,同样的悲剧都在上演。都是曾经光芒万丈的存在,最终沦为需要被亲手终结的噩梦。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魔法少女的“二代”,是用一代的血和泪堆出来的。那些面不改色的战斗,那些毫不犹豫的下死手,不是因为冷酷,而是因为——她们见过太多,知道如果自己犹豫,会有更多的人变成下一个“魔女”。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樱劫那天烧尽的,不只是她的前辈,还有她自己的一部分。
他叹了口气,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脸。
魔女,魔女的天空城。
明明作为抗性最高的卫道者,还是出现了预想之外的情况……
而诡异的力量,纵观十年,似乎也开始慢慢有了变化,似乎更加适应了这个世界,更加懂得如何侵染这个世界。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成了需要被亲手终结的存在……
沐花会怎么看那时候的自己呢?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会的,注定不会。这是枫晴很喜欢却很讨厌的东西,注定下来的东西,不就是如此吗?
不过至少,在那之前,他得看着妹妹长大。
这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毕竟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只关乎于她的。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客厅里,那盆小绿植静静地立在茶几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